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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落叶归根、天涯赤子心心系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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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年还故国
类型:小说
作者:LiuXianJiao
题材:主旋律
时间:2017/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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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字以三十八年还故国
忆江南
一、引子
从台湾飞往香港的波音客机上,一位六十五、六岁的老人,神清气爽,异常激动和兴奋地一忽儿看看金壳瑞士手錶,一忽儿又看看窗外。坐在旁边的赵文华一直在打瞌睡,他不忍心惊动他的副手。空中小姐每走到他的面前,他总要操着变了调的四川口音,向空姐问这问那。最后一次询问,惹得年轻漂亮的空姐都快要生气了,以为这个老先生发了神经病,翻来复去向她问着同一个问题:“小姐!从香港到大陸得多长时间?”
林老先生是第一次回大陆探亲的。自从五O年抗美援朝离开祖国,到现在已经三十八年了。前方就是祖国,脚下就是故土,林老先生瞬息即将踏上故国的土地,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怎能叫他不激动和兴奋呢?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林老先生的耳畔响起了志愿军过鸭绿江时唱着的《志愿军战歌》。眼前又浮现出三十八年前朝鲜战场上硝烟弥漫的战火:到处是美帝国主义侵略者狂轰烂炸后剩下的一片废墟,沿途只见啼饥号寒,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目睹如此凄凉的惨景,27岁的林文雄更加坚定了报效祖国,把美帝国主义侵略者从朝鲜赶出去的决心。从一次到四次战役,林文雄屡立战功,立功奖状、各种荣誉证书和家书不断从遥远的异国他乡寄来这川西平原西部边缘的小镇,使整个小镇都轰动了。家中的六旬老母欢喜得逢人便说:“我儿子从朝鲜又寄信和立功证书回来了。”、“我儿子在部队上又立战功了。”二十二岁的妻子李素贞一见丈夫在前线屡次立功,转眼功成名就,回国来少说也有个县长、局长什么的官当当,开始将放荡、风骚的生活收敛了一些:胭脂也擦得没有以前的浓了,口红也涂得没有以前的红了,眉毛也画得没有以前的黑了。连隔天必去一次的几个老情人家,也很少去了。逼得这些老情人像春情逼慌了的公狗,半夜翻墙而入,轮流着与她鸳梦重温。
可是,1951年下半年以后,就再也没有收到林文雄的家书了,部队上再也没有奖状寄来,一年多后才由县民政局和武装部发来一份失踪军人通知,要求当地政府当烈属对待林的家属。
寄居在林文雄家的嫂嫂张玉琼比弟媳大五岁,林文雄的哥哥林文杰于1945年抗战胜利后生意做垮捍了,被逼得倾家荡产,逃之夭夭,将一个五十五岁的老母、年轻漂亮的妻子、七岁的男孩,一齐寄养在弟弟家。大哥一去五年音讯渺无。
家里还有一个舅母,是一个贤淑、善良的旧式家庭妇女,自从嫁到李家就从来未过过一天好日子,年纪轻轻就守寡,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壮年惨死,女就是林文雄的妻子李素贞。四川农村讲究的是“竹根亲”他们是表兄妹开亲了,他们没有孩子,生下的两个男孩都是不到一岁就早逝了。林文雄的一个表侄李佑福比他的亲侄子大八岁,仗着是李素贞的亲侄子,在家里处处欺负林文杰的儿子林自强。
二十二岁的林文雄从一九四五年开始,就一人承担起全家七口人的生活重担了。林文雄在一无田地产,二无祖业的情况下,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镇上是怎么供养这一大家人的呢?
原来李家是场镇上仅有的一家做鸦片烟生意,开大烟馆的。李素贞的哥哥就因为武装走私鸦片又持枪抢劫于民国二十八被政府砍头的。那时李素贞刚满十一岁,得知哥哥的暴死,抱着无头死尸哭得死去活来,对死人发誓说:“哥哥!我一定要替你照看好佑福。”不久嫂嫂和祖母都因大哥的惨死呕气成疾,得吐血病而死。
从小就在舅母家长大的林文雄,从大烟馆的堂倌,陪乡长、乡队副、大爷、太太、小姐抽烟的烟枪手,到烤纸、煮烟泥、熬大烟、做烟泡子、制烟枪、烟灯等大烟馆子的全套手艺都学得样样精通,门门熟练。他烤的草纸不焦不破,张张通黄,用来过滤鸦片烟泥恰到好处,不漏烟泥,不塞烟汁;他煮的烟泥不浓不淡,出烟最多,浓了出烟少,淡了熬的烟收不了水;他熬出的烟,火候掌握得最佳,不老不嫩,熬老了抽起来苦涩,熬嫩了做不起烟泡子;他做的烟泡子又快又好,不大不小,烧起来过瘾、爽口;他制的烟枪、烟灯堪称精美的艺术品,既美观,又好使用。一提起林家烟馆子,一般的老瘾客首先想到的是老板林文雄。至于一些纨绔子弟则是冲着老板娘而来的。
老板娘李素贞从小在烟馆子里长大,各种荤的素的早已见惯不惊,再加以天生一副狐狸精的媚态像: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水蛇腰,缠过一阵子的小脚,越来越丰满高挺的乳峰,过于肥大的腚、胯,又白又嫩的皮肤,使不少纨绔子弟有瘾没瘾都要来林家烟馆子找一找“素荤”过瘾。这些纨绔子弟都是这样称呼李素贞的。你知道怎么个找法,原来烧烟是假,调情是真。大凡有钱人抽烟都要找一个烟枪手陪伴,大床上中间放一个精致的烟盘子,上面放一盏带玻璃罩的矮脚灯,或两个男的,或一男一女,分别横睡在烟灯的两侧,一个专门抽烟享受,一个专门为顾客服务做烟泡子,这种服务也包括按摸、揉腿、捶背。若男的烟客找女的当烟枪手,烟客少不了要在女的身上乱摸、乱捏的,烟瘾过足了,精神为之一振,往往拆了烟灯在床上做起爱来。林文雄早已精通烟馆子的内幕,为使自己的妻子不至当着自己的面给他“戴绿帽子”,先认了个《聚风》川剧团的女戏子做干女,不时来烟馆子唱唱川戏,后又从县城收养了一个卖艺的十三岁女子玉香做干女,专门来烟馆子替这批纨绔子弟“服务”。可这批纨绔子弟觉得这个十三岁的女子情窦未开,玩起来不过瘾,背着林老板的面,偷偷的找十七、八岁的“素荤”过瘾。
有一次,大白天林乡长的大儿子林兆雄(与林文雄同姓不同宗)来找“素荤”过瘾,刚好林文雄进雅安买烟土去了。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素贞早已把消息透露给乡长的大儿林兆雄,林文雄前脚一走,林兆雄后脚马上就进门。“素荤”一见老相好如期赴约,有意使了个狐狸媚子:柳叶眉一弯,丹凤眼一眯,水蛇腰一闪,乳峰一挺,屁股一扭,樱桃口一张,挨挨擦擦,嗲声嗲气地揍到这个纨绔子弟面前来说:“走!今天在我睡房去好好乐个够!”林兆雄买了两盒烟,将两个亮晃晃的“袁大头”放在“素荤”的手掌心,并在她手心上抠了两下。“素荤”给他吱了个嘴说:“嫂嫂和侄儿在那里看着不好,进睡房再说。”
睡房早摆好烟灯、睡枕,这是特别高贵的烟客才能享受的,一般瘾客都是在厅房内大烟馆子的通铺上烧大烟的。“素荤”帮林兆雄脱下黑绸长衫,挂在衣帽钩上;把林的博士帽用鸡毛掸子轻轻掸去灰尘,放在帽筒上。然后从棕丝包裹着的钖茶壶内倒了一点热水,先给林拧了一张热毛巾洗脸;自己则用一个青花小瓷洗脸盆,盛了半盆热水,当着林的面三两下就把裤子脱了,蹭在瓷盆上洗屁股。林兆雄看见“素荤”那又白又嫩的屁股正对着自己,早已淫心荡漾,他先将床上的灯具拆去,然后趁“素荤”的屁股转过去,前面的大腿和下身正对着他时,上前像捧小羊羔一样,将她抱在床上,两把剥去她身上的衣服,一个白如羔羊的美人儿仰躺在大床上。林兆雄像一个猎手,干净、利落地脱得一丝不挂扑了上去。
欢娱声、哼唧声、翻滚声,把正在房檐下练习写字的小侄子林自强吸引住了。出于好奇心,七岁的小侄子灵机一动,提起一把开水壶,轻脚轻手走进婶娘的房门,房门没有关,他悄悄溜了进去,一看床上婶娘和乡长的大儿都脱得精光,婶娘被压在下面,只现出两条腿和上半身,脸上飞起朵朵红霞,眼眼虽然闭着,从面部的表情可以看出,是有说不出的快乐和幸福感觉流溢出来。两条腿像两根水蛇绞在一起,将她身上的男人缠住,还不住地扭动。男的背对着小自强,在婶娘身上恣意行乐。两个人都没有发觉他,他轻轻把开水壶放在屋中地上,又轻脚轻手溜出房门,他的婶娘和这个男人给他上了人生第一堂性教育启蒙课。
从这以后,婶娘对他特别好,经常问他:“上次我跟林大少爷在一起你看到了甚么?”他总是摇头说:“没有。”婶娘说:“没有就好,就是看到了,千万不能对你妈和你二叔说,不然我就要撵你和你妈走。”小侄子为了自己和妈妈不被撵出家门,把这一秘密一直藏在心里,直到1949年底小镇快要解放了,婶娘和他母亲吵架吵得一家人都劝不了,婶娘硬要将自强的妈妈撵出去,他母亲抱住柱头睡在地上打滚,婶娘将他妈妈的铺盖丢出家门,妈妈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自强一句话把婶娘给镇住了:“你要撵我们走,我就要把五年前看到的事说出来!”婶娘只好偃旗息鼓。母亲才知道小儿子手上撑握着制伏婶娘的秘密钥匙。母亲从自强口中掏出这把钥匙后,出于对弟媳的报复,给夫弟说了。林文雄一气之下,提起哥老会发给他这个“林五哥”的手枪,硬要找乡长的大儿算帐。幸好被老母亲拦住 ,跪在地上为儿媳妇求情,下了儿子的枪。孝子儿林文雄忙把母亲扶起,回房将自己的老婆按在床上,一顿脚头锭子乱打,算是出了口恶气,又忍不下这奇耻大辱。刚解放就抛下六旬老母和娇妻,报名参加了志愿军。他参军走后,李素贞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林自芳。
二、被俘
一九五一年五月廿六日,朝鲜三八线附近的春川高地。硝烟滚滚,炮声隆隆,敌人的探照灯像一道道长长的闪电,在志愿军某师阵地上扫来扫去,照明弹像从天而降的朵朵亮伞,把山岩后隐藏的我军数百名伤员照得清清楚楚。阵地上陈尸遍野,一片恐怖阴森的景象。敌方阵地的各种火炮像毒蛇喷出的火熖,猛烈地席卷着我方阵地。淒沥的军号声响了,被美、李匪军截断的我志愿军某师,在师党委的错误决定下,开始了分散突围,三、五成群的战士向各个方向疏散、转移。
林文雄带领一个班的战士向北突围。敌人的机械化部队挡住了向北的每一处道路口,机关枪疯狂地扫射,大炮像长了眼睛似的,炮弹尽在他们附近开花。一个班的战士只剩下四名了。说来也奇怪,剩下的四名战士全是新入伍的四川兵。一个姓黄,二十五岁,四川中江人,刚结姻不到半年就参加了志愿军;一个姓肖,四川安县人,二十四岁,结婚不到一年,兄弟俩一起报名参加了志愿军;还有一个德阳人,是百家姓中第一姓,本可以结婚后接下岳父的绸缎荘当老板,却抛下十七岁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刚定婚就到了朝鲜前线。四人中数他年纪最小,不到十九岁,数林文雄年纪最大二十七岁。
敌人的炮火织成密密麻麻的火网,封锁住他们向北突围的去路。中江籍战士黄玉祥匍匐在山岩后面刚伸出一个脑袋,一串机枪子弹射来,差点把脑袋射开花,子弹射在岩石上,反弹过来正好弹进他的左眼,左眼像被毒蛇猛咬了一口,大滴大滴的血顺着眼眶朝下淌。满脸满身都是血,他用双手捂住眼睛,对林文雄说:“班长,敌人的炮火这样猛烈,向北突围,死打硬拼,等于送死,不如向南撤。”林文雄一边替他包扎眼睛,一边细致判断敌情,的确南方没有枪炮声,但是一想,这样撤不是愈撤愈远离北方了吗?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躲在他侧面山岩后的安县人肖华贵说:“班长,向南撤不等于自投敌人的罗网?……”话音未完,“嘨!”的一声清响飞过头顶,接着是一声巨响,一颗炮弹落在他们前边山岩上,山崩石裂,一块碎片擦着肖华贵的下颌,下颌被削下一小块,顿时血流不止。正在给黄玉祥包扎眼睛的林文雄手背也被岩石碎片擦伤。四个人中只剩下赵文华一个侥幸未挂彩。小赵催促说:“班长!还等什么?先朝南撤,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再说。已经三天三夜未吃饭睡觉了。”林文雄从自己的军装上扯下一块袖管,撕成两半,一半递给小赵,叫他替肖华贵包扎伤口,一半将自己的左手腕紧紧扎住。他右手一挥,说:“趁这阵天黑,敌人还没有放照明弹,先朝南方转移,再迂回突围。”于是这个由四人组成的突围小组向南方撤退了。
第二天拂晓,他们撤退到曾经战斗过的一处山垭口,一看阵地上黑麻麻一片,还有数百名不知是死是活的我军死伤战士,大多躺着不动,直僵僵地像死去一般。因为天下着小雨,又加上迷雾笼罩,看不清有无自己连队还活着的战友。林文雄只好隔得远远的喊话:“同志们!北方各个路口全被封锁了,有二团三营二连的战友,跟我们一道朝南方迂回突围出去!”喊了好一阵,只有一个人慢慢从地下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拄着树枝朝他们走来。这是一个参加过解放运城、临汾战役的山西籍老战士,林文雄曾经见过多次的曾耀辉连长。曾连长一条腿已经被炸断了,小赵一看四个人中已有三个爱伤,再加上这个重伤的连长,怎么突围得出去,悄悄对班长说:“林班长,我们四个人已经有一个头了,再加上一个大头往哪里放?还是个重伤号。”林文雄瞪了他一眼,说:“风雨同舟嘛!就是背也要把连长背起走。”林文雄抢先上前将曾连长背在背上。
人又困又乏,上眼皮与下眼皮不住打架,腿像铅浇铁铸似的不听使唤,肚中饥肠辘辘,口中唇干舌燥,像要吐出火来。脑门上金星直冒,身上虚汗长淌。阵地上既找不到一滴水,也找不到一粒粮食,十天前还有炒面、饼干充饥,五月二十号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战斗打响后,就连炒面和饼干也全断绝了,真是滴水未沾。
好不容易才一步一步拖到师司令部马棚附近。林文雄首先想到马料,他放下背上的曾连长,一看马棚里槽内还有一些大麦,有的槽内还有变黄、发臭的马尿。他气喘吁吁地说:“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得想个办法。”他先用手在马槽内拣了几粒大麦尝尝,没有变质,完全可以吃;接着又用手指在邻近马槽内沾了点马尿舔舔,一股又臊又酸的臭味刺鼻。口实在渴得利害,他将这一发现告诉战友们,曾连长说:“大麦可以充饥,马尿可以解渴,还可以洗伤口,快弄些来。”小赵首先找到一个罐头盒,舀了一盒马尿给曾连长送去,曾连长连嗅也不嗅一下,就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又命令小赵:“再舀一盒我洗洗伤口消毒。”小赵舀了一盒又一盒,帮连长洗那弹片还留在断腿上的伤口。其余几个战士也学着连长的样,一盒一盒喝着马尿,洗着伤口。林文雄给连长盛了满满一盒大麦,连长大口吃着,边吃边说:“香!真是香极了。”其余四个战士则像马一样,伏在槽边,将大麦大把大把地朝嘴里喂,洗好伤口,喝足了,吃饱了,大家都有了精神,曾连长还哼起了山西小调。黄玉祥睁着一只眼,看着逐渐退去的晨雾,东边的树梢上冉冉升起一轮火红的太阳,周围像死一般静寂。他也轻轻哼起了川西民歌:“尖尖山,二道坪,弯弯路,密密林,茅草棚棚,笆笆门,要想吃干饭噻!万不能,万不能!”林文雄在一片死寂中突然听到东方山林中有响动声,他马上叫大家安静,说:“注意隐蔽,有情况。”他叫其余战士掩护连长到西边山岩后隐蔽好,自己和小赵各提起一支冲锋枪,朝东边山林搜索前进,沿着声音找来找去,林文雄高度警觉注视着前后左右的树丛,搜索不到五百公尺,树丛中发现两匹战马在啃草根,林文雄一下判断出是师部的战马,像发现救星一样,命令小赵守住战马,小赵说:“干脆宰一匹大家饱餐一顿,吃不完带走,留一匹马驮连长和伤员。”林文雄说:“我也是这样想。得请示一下连长。”小赵气冲冲地说:“请示他保证不行,不如我们先宰一匹再说。”林文雄说:“还是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请示后再说”。他跑回连长处,将他的发现和想法说了,连长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战马不准宰杀,这是师党委的命令,师党委规定:突围不能骑马,这样目标太大,不利突围,连吴成德师政委都没有带战马,我们还准骑马!”对第二条规定林文雄还想得通,对第一条命令,他一点也想不通,只好组织服从。离开马棚,他们每人又喝了一盒马尿,各人军服口袋里都装满了喂马剩下的大麦。连长说:“再往南方一越过三七线就是敌人的前沿阵地,向北一过三八线又是美李匪军登陸、空降的部队,我师被夹在这块狭长地带上了。看来只有向北突围才有出路。”林文雄说:“向北已经试过了,不行,只有向南或向西突围。”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向西北方突围。小赵忽然灵机一动说:“西边是海岸,兴许还有出路。”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向西北方向突围,黄玉祥争着背曾连长,林文雄不肯,只好命令小赵:“你先背一段路我再换你。”小赵也不忍累坏了班长,只好强打起精神,背上一百多斤重的山西大汉,向西北方向前进。
天渐渐黑了下来,来到一处山岩,这里依山傍水,汉江从山脚下流过,数百米外依稀可见一条公路,还有火柴盒大小的黑点在移动,那是敌人的军车无疑了,曾连长一看这里的地形说:“不能再继续前进了,抓紧时间好好睡一会,过半夜后再行动。”林文雄主动要求担任警界,曾连长说:“你的任务还重,得好好休息,我有经验,还是我来。”其余四人找到一处崖穴,一躺下就睡着了。连长在30米外的山岩拐角处警卫、放哨。他只有半坐半躺在山岩上,手里提着一支盒子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山脚下的公路。车灯像走马灯似地一对接着一对射来射去,从车灯的高矮、亮度判断,既有大卡车,也有吉普车,敌人一定在作着新的战略部署和战略转移。西部海岸肯定被敌人封锁,只有向北突围才有出路。曾连长在心里盘算着。接连不断的军车过了大半夜,半夜过后,一辆军车的灯停在路上不动了,显然有敌人从军车上下来,接着就看见前前后后有二十多支手电筒的光朝他们所在山头的方向射来,并且不断地移动、升高、靠近,说明敌人前进的方向正是他们隐蔽休息的地方。莫非敌人也要在山头露宿,或者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曾连长在暗自揣测。已经听得见叽哩哇啦的说话声,甚至看得清头戴钢盔,身背卡宾枪的土兵。他只好大声喊叫:“有敌人,大家起来!”隔了一阵,崖穴中毫无动静,他试着爬去报警,腿痛得爬也爬不动,一模棍子也不知放在哪里,不得已他只好高声吼叫:“敌人来了,快起来!”仍然毫无动静,这时敌人已听出山上有人喊叫,高声喊话:“哈啰!who are you?”这时曾连长才判断是美国巡逻兵上山了。他再也不顾暴露自己的目标了,首先向敌人射击,前面的一支手电筒滚下了山坡。敌人的手电光一齐灭了,开始包抄前进。这一下惊醒了睡得又香又浓的四位战士,他们一下跳出岩穴,凴借有利地形猛烈出击敌人。天黑得甚么也看不清,敌人朝曾连长开枪的方向还击了一唆子子弹,只听见曾连长惨叫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一点动静了。林文雄叫大家隐蔽、转移,自己悄悄摸到连长身边,一摸连长身上全是血,地上也淌满了血,盒子枪在地上。他刚把连长背在身上,三个美国兵一齐扑上来将他抱住,他还来不及反击,就被敌人缴了械。天亮后大批的搜山队将其余三个战友全部俘虏了。
三、摇身一变
反霸大会在小镇的河坝里召开,主席台上坐着一排穿灰干部服、戴八角帽的南下干部,几个穿着绿色军装,腰间别着盒子枪的解放军,还有几个本乡本土的贫下中农代表。代表中唯一一个女的是李素贞。台下万头钻动,前面上千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河坝草坪上,后面高高矮矮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把一个方圆一百多亩的河坝围得水泄不通。“轰!”“轰!”“轰!”三声铁炮齐放。一个解放军代表走向台前,高声宣布:“五乡一区联合反霸斗争大会现在开始!把林万辉等十名恶霸、地主押上来!”只见一队解放军战士,两人架一个,把十名插着死刑犯标签的恶霸、地主连推带攘地押在主席台下。群众沸腾了,有指着一个个恶霸地主骂的;有向这些死刑犯吐口水、扔石头的;有痛哭流涕,在台下控诉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仗,走到台前,泣不成声地控诉:“林乡长,你好狠的心啊,派狗腿子抓走我两个儿子去当壮丁,还把我唯一剩下的女儿弄去你家当丫头,被你和你两个儿子糟蹋,活活折磨死。你也有今天的报应啊!”群情激奋,大家纷纷在台下控诉,主持会议的解放军代表对着麦克风喊:“苦大仇深的受苦人,像这位老大爷一样,上台来控诉恶霸地主的罪行!”这时,李素贞从主席台上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控诉林乡长的罪恶和她如何受林乡长及其一家的“迫害”和“压迫”、“剥削”的。坐在台下最前排的乡中心小学学生会主席、乡少年儿童宣传队队长,十二岁的小侄子林自强百思不解,怎么一个人会有两副嘴脸,解放前经常陪林乡长抽大烟、打麻将,陪林乡长太太打牌、看戏,还与林乡长的大儿子通奸的婶娘,如今会成为受迫害、受压迫的贫下中农协会主席、乡妇联主任?婶娘控诉得更加起劲了,简直是声泪俱下,唾沫横飞,她一下跳下主席台,脱下一双布鞋,一只手拿一支,左挥右舞,朝恶霸乡长脸上打去。林自强一边看着婶娘的精彩表演,一边寻思是不是自己的立场站错了。这时,坐在他后面的大人纷纷议论:“哪个不知道她是林乡长太太的干妹子,她有啥资格上台控诉。”“听说还偷着林乡长的大儿子林兆雄呢!”后面有人起哄了,还有人高声喊:“她是破鞋!”“我们不要破鞋!”一位穿灰干部服的人立即制止她的发言,最后区人民法院庭长宣布判决,十名罪大恶极的恶霸地主就地正法(炮打脑壳)。上万名群众高呼:“打倒恶霸地主!”“减租退押,清匪反霸!”“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朱总司令万岁!”
当晚,减租退押、清算浮财斗争大会在火神庙召开。戏台上摆着一张张桌子,每张桌前坐着一男一女两名穿灰干部服的“革大”干部,乡妇联主任李素贞在台上。乡武装队和民兵押着一排地主和地主婆跪在台下。林乡长太太也在被斗争之列。台下早摆好了刑具:有老虎櫈、有吊鸭儿凫水的绳套、有捉地麻雀的竹签、麻绳。每个地主先交待家里有多少浮财:金银首饰、金条、金翘宝、银元、银锭,再说了放在哪里,身上带来上交的有多少。有的爱财如命整死不说;有的先说没有,待一用刑,就交出了金砖、金条、金翘宝,或说出了金银财宝的数量和存放地点;也有不待用刑就老实交出所有浮财,除金银珠宝外,还包括家中仓库中存的粮食,这就叫开明地主。轮到林乡长太太交待了。这是一个如花似玉正处盛年的全乡第一美人,她今天虽然没有穿时髦的长旗袍和高跟儿鞋、丝统袜,也没有擦脂抹粉,更没有烫卷卷头,但在十二岁的林自强眼里,她仍然像天仙一样美丽。他是出于好奇心偷跑出来看热闹的。“把她的衣服扒光!”台下有人吼着。李素贞上前动手扯着林乡长太太的衣领口,林乡长太太用两手使劲护住,抬头怒视着她。两名穿灰干部服的“革大”女干部忙上前制止。其中一位女干部小夏说:“我们要尊重妇女,尊重人家的人格,让她坦白交待,交出浮财就是了。”李素贞像演戏一样重复了一遍:“老实坦白交待,交出浮财,才有出路。”林乡长太太低下头一言不发。小夏又问她:“你家的金银财宝放在哪里?有多少?”她仍然低头一言不发。小夏发火了,吼着:“用刑!”只见两个民兵将早已准备好的专门用来对付女地主的类似逮老鼠的打夹子一样的刑具,套在她的两个大拇指上,在已经勒得很紧的拇指间再加上一个木头楔子,钉在土地上,人像蹲在地上捉麻雀一样。随着鎯头的敲打,楔子插入地下,不断将十个手指绷紧。只见林乡长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冷汗大颗大颗往地下掉,嘴里发出像被屠宰的猪一样的惨叫声。小自强有些看不下去了,将脸转向一边,他眼前闪现出五年前的一幕:
乡哥老会的袍哥舵把子王大爷带上兄弟伙刘三哥来李素贞家打早牌。两男一女,三缺一,正缺一个女的。王大爷五十出头,四方脸,络腮胡,面皮白净,虎眼、剑眉、方口、红唇,十分英俊、潇洒,是全乡最著名的美男子,平时碍着林乡长的面很少有机会与林乡长太太接近,今天趁林乡长在县里开会,连早茶都顾不得喝,就来李素贞家约林乡长太太打早牌来了。其实他是非常好色的,特别垂涎于林乡长太太的美色,而林乡长太太也十分赞赏王舵把子的英俊、潇洒,两人早已有意,怎耐银河无渡,鹊桥难架。刘三哥少年得志,三十岁不到就当了三爷,在场镇上是红得发紫的头面人物,更兼生得像川剧中的白面书生一样风流倜傥,李素贞早已垂涎三尺,趁丈夫到雅安进烟土未归,决心把他搞到手。
三人坐在牌桌上,王大爷提议说:“素贞!把你干姐姐林乡长太太请过来打牌行吗?”素贞说:“有甚么不行,她还巴不得哩!林乡长因公出差,她一个人在家闲得慌,叫强娃去喊一声就过来。”接着高声喊着:“强娃!快去请林乡长太太来打牌!”自强放下正在背的早书,跑去喊林乡长太太去了。自强一到对门林乡长家喊门,小老婆把大门打开,说:“大太太还没有起来,我不敢喊。”自强早已跑到堂屋,说:“我敢喊。”他隔着睡房门高声喊:“林乡长太太!我二婶请你过去打牌,三缺一,正等着你一个。”里面发出懒慵慵、娇滴滴的声音:“是强娃吗?我马上给你开门,进来我有话问你。”等了一阵,睡房门开了,自强一下子惊呆了,给他开门的林乡长太太只穿了一条像兜肚一样的帖身短裤,浑身白如凝脂,皮肤光滑如绢,头上烫的长发像飞瀑一样披洒在粉肩玉背上,两个浑圆高挺的乳峰,不大不小,不垂不吊,像两隻他最爱吃的去皮金川大雪梨,乳头高高耸起,周围橘红色的皮肤又红又亮,像他过年时点的小橘灯。细如杨柳的腰身还不及他的腰杆粗细,又白又嫩的大腿修长、匀称,像两根玉柱,指如葱根的纤纤素手像寺庙中观音的玉手,一双脚不大不小,红润丰满,脚指像洗净的嫩姜,脚指甲和手指甲都上了红色指甲油,看起来格外鲜艳、迷人。林乡长太太实在太美了,美得来像天仙,像画中的美女,像玉石观音。这是小自强当时对“全乡第一美人”的印象。他坐在茶几旁靠床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林乡长太太梳妆、洗脸、画眉、涂口红、擦胭脂、抹粉,然后从大英美床背后夹墙内拿出金膀圈、金项链、金耳环、翡翠玉圈一一戴上。她一边穿长统丝光袜和高跟儿鞋,一边问自强:“有哪三个等我?”自强说:“王大爷、刘三哥和二婶。”她非常高兴地说:“强娃!茶几桌上有梨,茶盘内有点心,你拿来吃。”自强不敢吃,待她穿好长旗袍后,亲手削了一个金川大雪梨给他,说:“你今天有功,我特别奖赏给你吃的。”自强吃着仙女亲手给他削的梨,像吃着仙果一样香甜、甘美。林乡长太太吃了早点后,夹起摩登皮包,伸出玉手将自强牵着走出家门。小自强觉得这手是如此的细软、滑腻,脚下也轻飘飘的,像真的被一个仙女牵着在云中行走。
等待林乡长太太在牌桌上坐好后,自强首先给她泡了一碗盖碗茶。刘三哥轻轻拧了一下自强的脸蛋说:“强娃真聪明,长大了肯定有出息。”他二婶扑哧一笑,说:“强娃有偏心,怎么只给林乡长太太泡茶?”自强立即分辩说:“你们的茶都泡好了,只有一碗一碗的端。”王大爷笑眯眯地拍拍自强的头说:“强娃考虑得周到,当然应该先给林乡长太太端茶。好好读书,将来我提拔你。”七岁的小自强脱口而出:“我不要你提拔,我要林乡长太太提拔。”林乡长太太面带喜色,嫣然一笑问:“为什么?”自强不假思索,马上接着回答:“你像天仙一样美丽,他像老虎一样吓人。”说后他觉得好像既得罪了王大爷,又得罪了林乡长太太。他吓得浑身上下直打哆嗦,以为大祸即将临头,他看了一下二婶的眼神,皮笑肉不笑的捉摸不定,接着看了一下王大爷的脸,好像还有些赞赏他的意思,最后他的目光在林乡长太太的脸上定住了。她面如桃花,满脸含笑,美如天仙。他如释重负,故意问了一句:“我说错了吗?”王大爷满脸堆笑,说:“你说得好极了。”他二婶说:“强娃真是有眼力,童子无戏言,我干姐确实是全乡第一美人,不过王大爷也是全乡第一美男子啊!”“各了!”林乡长太太开门红就连各了三个满贯,她给了一张伍万元的金元卷给小自强说:“这是给你的奖赏。”小自强喜出望外,忙说:“谢谢!”还行了个童子军军礼,仍继续给大家参茶倒水。
牌过两圈,王大爷不住打呵欠,刘三哥也跟着呵欠连天,林乡长太太也打起呵欠,说:“可能大家都鸦片烟瘾发了,何不找两个单人房间,大家抽两口再来打。”王大爷满口赞成说:“对!对!对!我来陪林乡长太太,刘三哥就陪素贞好了。”李素贞叫自强去准备烟枪、烟签、烟灯、烟盘等烟具,自己去取来八盒上等的烟土,然后将林乡长太太和王大爷带进左厢房自己的卧室,让自强摆好烟具、烟土、关上房门,出来后又把刘三哥带到山墙档头一间很僻静的小房去,小自强进去摆好烟具和烟土后在小房外偷听,只听到两人在床上呼嘿!呼嘿的折腾声。
“我来检举揭发!”李素贞走在昔日的干姐姐面前,抓住头发,将林乡长太太的头搬起来,封门就是两巴掌,接着说:“你不老实!”林乡长太太仰起头怒视着她,一言不发。李素贞开始揭发说:“她家里床背后夹墙内有个小金库,金条、金翘宝、银元、珠宝、首饰全藏在里面。”林乡长太太解释说:“那是他们哥哥寄放在我们家的,听说要解放了,早取走了。我们家的都被大儿子兆雄去年底跟胡宗南的部队到台湾全部拿走了。”李素贞说:“我不信,我们要去收。强娃!你带他们去!”几个武装民兵在自强的带领下果然找到了夹墙内的小金库,只带回林乡长太太的一个珠宝首饰镜匣子。里面装满了她平时戴过的金银玉器首饰。李素贞得意洋洋,林乡长太太垂头丧气。李素贞还要叫民兵用刑,小夏阻止说:“目的达到了就行了。”马上叫人一一登记收缴的浮财。
林自强在心里想:“人啊!怎么变得这样快!”
四、战俘营中
刺骨的寒风席卷着铅灰色的海浪,无情地摇动着“死亡之岛”——济州岛被剥下了绿色的外衣,光秃秃地暴露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像一个魔鬼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吞食着成千上万的志愿军、人民军战俘。林文雄、黄玉祥、肖华贵、赵文华四人一起被押送到济州岛战俘营。
战俘集中营位于济州市西郊,汉山北麓,濒临济州海峡,周围拉着六层带刺的铁丝网,四周大小岗楼林立,探照灯密布,岗楼上架着轻重机枪,由美、李匪军层层把守。大集中营内又由六层铁丝网分割成东西两片,分设若干个集中营,每个小集中营中是一个个帐篷,外面是铁皮房子的看守所,每个帐篷住五十多人,帐篷中间挖一条四十厘米深的沟用来解大小便,两边潮湿的土地就算是床铺,每人只能睡30厘米宽的土地。一床草席,一床旧军毯,潮湿和寒冷将伴同他们渡过漫漫长夜。
开饭了,穿着印有P.W(战俘)两个英文缩写字母的短袖战俘服的战俘,在帐篷内排成长列,林文雄端着手里的小半碗带壳的大麦饭说:“这哪里把我们当人,简直连猪饲料也不如!”黄玉祥下颌的伤还在隐隐发痛,吃着这七成是大麦,三成是发霉的碎大米的饭简直难以下咽,开水每五天才供应一次,平时连清水都喝不上。赵文华乖巧地给看守说好话,用铁碗在水沟里舀来一碗浑水,澄清后递给黄玉祥叫他解渴。肖华贵把每人仅有的两块萝卜干分给黄玉祥一块,叫他下饭吃。林文雄看见他们四个四川老乡如此同舟共济,很是高兴,悄声说:“我们四人,从今以后要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结为兄弟。”大家一致点头同意,默认林文雄为大哥,黄玉祥为二哥,肖华贵为三哥,赵文华为四弟,济州岛战俘营中第一个类似哥老会的组织“兄弟会”就这样诞生了。
审讯开始了,叛徒“俘虏官”李大安、魏世喜等带领一批打手,对押进联队的每个俘虏进行审讯,林文雄是第一批被审讯者。中等个儿,长着满脸横肉,一副鹰钩鼻子,一双鹞子眼睛的联队副大队长李大安嘴里叼着美国烟,手里提着美制钢丝鞭子,腰间插着一把刻有蒋中正题词“杀身成仁”字样的匕首,凶神恶煞般吼着:“你叫什么名字!”林文雄站在那里想着对策,慢吞吞地回答:“林文雄。”“哪里人?”“四川人。”“家里是做什么的?”“不瞒你说,开大烟馆子的。”李大安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你一定是国民党党员啰!”“不是!”“甚么?那一定是共产党员!”“也不是。”“那你凭甚么能开大烟馆子?”“我以前是给乡长背枪的,后来加入哥老会。”“是浑水吗?”“不是,是清水。”“几排。”“五排。”“那你为什么加入志愿军?”这一下触到林文雄的隐痛,他泪水忍不住往下掉,低下头默默无语,李大安一下子火了,一鞭子挥过去,林文雄头一侧,鞭子抽在他的左肩上,肩膀上顿时起了一道红痕。他十分不情愿地说:“我婆娘不学好,我当了乌龟,只好一走了之。”李大安点点头说:“我懂了,你要好好干,我会提拔你的。”林文雄在心里想,我才不稀罕你提拔我哩,整人害人,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我只求能够保住我们四个弟兄少受皮肉之苦,能吃得饱一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时他心里还是朦朦胧胧的。想回国吗?大海的彼岸就是祖国、故土,那里有自己的老母、舅母、娇妻、还有自己的兄嫂、侄子,那里有生他养他的父老乡亲、山川、田园。谁愿背井离乡,漂泊在异国他乡哩!但自己毕尽作了可耻的俘虏,哪还有脸回去见自己的乡亲父老啊!又听敌人宣传说,国内在搞减租退押、清匪反霸,土地改革,像我这样的人在解放前自己多少做了些坏事,回去会不会像土匪一样被镇压,虽然我从未干过土匪的勾当,也从未拉过血债,但新帐老帐一起算,我可吃不消,再说在俘虏收容所也把人教聪明了,凡是要回国的就是拳打脚踢、皮鞭、棍棒,好汉不吃眼前亏嘛!先不说我要回国,到时再商量定夺。
回到帐篷内林文雄将审讯经过和他的对策告诉了三个兄弟。要他们见机行事,三人中仅赵文华听信了美军的宣传,想到美国去见见大世面。坚决不愿回国,其余两个都想回国,林文雄叫大家求同存异,以兄弟友情为重,同生死,共患难,团结一致对付敌人。
兄弟四人中仅赵之华一人文化最高,读过教会学校,会一些日常英语会话,李大安经常把他抽去给美军看守当翻译。这样其他战俘营的情况,林文雄他们就会从他那里得到。
一天,一个胖得出奇的美国军官到战俘营视察。李大安又叫赵文华去当翻译。关在篷子里的战俘一见到他就吐口水,很鄙视地叫他“可耻的叛徒”。他一声不吭,默默地忍受着,当美国军官走到一个篷子前伸着脑袋向里面张望时,一个志愿军战俘忍不住心头的火气,脱口而出说:“美国蠢猪!”跟随的一个南朝鲜翻译在美国军官耳边说了两句,美国军官恼羞成怒,嚎叫着冲过去给了这个志愿军战俘两耳光,还要叫抓出去枪毙,赵文华急忙笑着挡住那个美国军官向他说了几句英语,说得这头“蠢猪”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说了声“OK!”一扬手走了,赵文华又向那个南朝鲜翻译解释说:“中国幅员广大,方言土语繁多,随地域不同意义也不同,在你看来是贬义,其实是褒义。”接着他又举了几个例子,说得那个南朝鲜翻译连连点头称是。过了一会,赵文华回到那个帐篷,找到那个战俘说:“你痛恨敌人,这是好的,但不能不讲斗争策略,刚才你险些出问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说得这个战俘和其他听的战俘暗暗称是,可谁也不吭一声。
秋风扫着落叶,寒霜像针一般刺痛着志愿军战俘的肌肤。第一联队二百名志愿军战俘被一队美、李匪军押着到济州岛飞机场仓库搬运物资。一袋袋,一箱箱的货物从仓库扛出,装上一辆辆军用卡车。战俘们干了一整天,一会儿也不让休息,快到傍晚收工时肖华贵肚子痛得实在厉害,悄悄跑去解大便,忘了给林文雄等人说,收工时美军下士发现少了一名战俘,林文雄以为他趁机逃跑了,暗暗为他祈祷,美军下士问他:“你们小队怎么少了一个?”林文雄马上替他打掩护说:“刚才都在,一定是解大便去了。”赵文华连忙翻译给美军下士听,他立刻派人去找,果然肖华贵正蹲在货堆后解大便,美军下士走过去拧着他的耳朵,按着他的头,用枪和刺刀逼着他,说:“you eats it with rel.ish(吃……吃……)(你吃下这个食物!)”肖华贵很想抓起一块砖头给美军下士砸去,又想到这样会连累战友,特别是身为小队长的林文雄大哥和其他俩个兄弟,他闭着快要冒出火来的双眼,伸出愤怒得发抖的双手,把自己拉出的大便捧了起来,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虽然他恶心了好几次想吐,但还是吞下去了。美军下士看得发呆了,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战俘队列前训话:“以后有谁偷跑去解手的照样处罚!”林文雄马上声明:“他是给我请了假的,怎么说是偷跑哩!”赵文华也马上翻译解释给美军听。这一下两百名志愿军战俘全愤怒了,当场提出抗议,回答他们的是棍棒和刺刀。回联队后由赵文华联络林文雄领头第一联队全体战俘向美军战俘管理当局正式提出抗议,又被敌人用武力镇压下去。林文雄被撤去小队长职务,拉去毒打了几次,逼着在他身上刺上“反共抗俄”的字样,关了半个月刺笼,回到帐篷内已是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了。
作为中国人,从台湾派到集中营“CIE学校”的特务闻知此事也愤愤不平,说:“美国兵太欺侮中国人了!”几名国民党特务联名向济州岛战俘营美国宪兵上校司令提出辞职。
黄玉祥生着一张黑黄黑黄的脸,一隻眼睛受伤后愈加显得丑陋,性格内向,生性胆小,最初老想着回家,受了几次严刑拷打后,怕被特务、败类屠杀而进了“不直接遣返”战俘营。一九五二年岁暮,天寒地冻,西伯利亚的寒潮铺天盖地而来,席卷着济州岛的每一寸土地,黄玉祥和两百名战俘到济州港军舰上卸粮食。穿着薄薄一层短袖“战俘服”饿得面黄肌瘦的战俘,背着上百斤重的大麻袋,从军舰上一趟一趟往下运,脚步稍慢一点,美军士兵就是一枪托,常常有人在过屯船跳板时失脚或被打落水里淹死。
收工了,战俘们排成长队,美军士兵挨个搜身检查,轮到黄玉祥了,他有些紧张,忙把藏在上衣口袋里的两把碗豆掏出来往海里扔,不料被美军士兵发现,他立刻被抓出来,美军士兵掏出他身上剩下的碗豆,扬手扔进海里,然后一双大头靴在他身上乱踢,枪托、棒子像雨点般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只好连连求饶。最后,美国兵用刺刀在他脸上划了一个大口子,顿时,满脸淌满了鲜血。美军士兵说:“这是给他留一个纪念,也是给你们的警告!”美军少校站在一边,“OK!OK!”地狞笑着,军舰上的美国水兵,吹着口哨,挥着军帽,为打手助兴、呐喊。黄玉祥和战俘们屈辱地低着头,不忍心去看这个撕肝裂胆的场面。
当天晚上,黄玉祥通过赵文华给林文雄带了一个口信,说他要走了希望三位兄弟多加保重。他把自己的饭送给同一个铁丝网帐篷里的两个四川同乡,大家都饿极了,见了饭如见救星,也不多问,只是连连感激,两三口就吃下去了。入夜,黄玉祥将鞋子、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呆呆地坐在地铺上,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弄到这步田地?简直连阴间地獄也不如,我是哪辈子作了孽,何时才能出头啊!”他长长地叹着气,微闭着眼睛,一滴一滴的眼泪不住往下掉。两个四川老乡先还劝他一阵,“要想开点,总有出头的日子。”后来也睡着了,等别人都睡着了,他解开身上的裤带,套在铁丝网的横柱上,上吊自杀了。
林文雄他们三位弟兄得知黄玉祥的死耗后抱头痛哭,将自己的晚饭省下,放在地上祭奠。林文雄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说:“二弟,你走得太早了,你家乡还有亲爹、亲娘、娇妻、幼子,你应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啊!”肖华贵也跪在地上不住地向西方叩头,泣不成声地说:“老天爷在上,保佑二哥到了阴间能吃上一碗饱饭!”赵文华跪在地上捶胸顿脚,悲痛欲绝,说:“我怎么这么糊涂,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还说他准备逃跑哩!是我害了他啊!”祭奠完毕,他们一齐向天发誓:“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无论任何艰难险阻,决不抛弃弟兄。”
五、自强不息
寄人篱下的小自强时时处处感到自己好像是低人一等的下贱小人,婶娘每天分配他和干姐姐玉香早上起来就必须把一个堂屋、四个睡房、一个大厅的清洁做好,一有空又分配做这做那。玉香是林文雄的干女儿,生得皮肤白嫩,五官端正,眼睛水灵,比自强大六岁,是供烟馆子使用的丫头,玉香很心疼自强,总是把脏活重活抢着干,给他腾出时间读书。他早起晚睡,从“三字经”读到“百家姓”,从“增广”读到“幼学琼林”,每天来烟馆子抽大烟的有一个“烂秀才”,在乡上小学当教师,看自强聪明好学,一有空就抱本书在读。多次给自强的妈妈、二叔、二婶说叫他们送他去读书上学,他二婶恶狠狠地说:“他去读书,家里的活路谁干?”自强的妈妈经常教育自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要好好 读书,为林家争光,为你爸爸、妈妈争气!”为了使自强能读上书,她主动承担了洗衣、做饭、喂猪、砍猪草、做清洁等家务活重担。七岁那年小自强终于上了全乡唯一的一所小学。一年后,老师看他实在聪明好学,四年级要办一个班又收不够学生,他一下从一年级跳到四年级,学年考试仍名列榜首。
就在他满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对他震动很大的事:自强的老表李佑福与乡长的两个在县城读中学的二儿、三儿耍得很好,与王大爷、刘三哥的大公子、二公子也经常在一起,抽烟、喝酒、偷鸡、摸狗,甚么坏事都做。一天,他们四人鬼鬼崇崇来找李佑福密谋什么大事,早被小自强看在眼里。李佑福不能作主,说跟婶娘说去,林乡长的二儿、三儿早就听哥吹嘘说:“李素贞如何与他私通,如何妩媚风骚。”早就想领略一下,但那是哥哥的情人,比自己又大三、四岁,实在不敢贸然行事,先与王大爷、刘三哥的两个十六、七岁的公子一商定,决定以抽大烟为名,先叫李素贞来陪,然后见机行事,不行就叫玉香丫头来也行。他们四人来到素贞面前,丢了两个袁大头,叫她:“素贞姐,买四盒烟,你来教我们抽抽。”素贞一看四人没安好心,又早听乡长的老大说老二、老三已经知道他们的风流韵事,又不敢拒绝,忙说:“怎么你们又要抽烟了,你们父亲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四人齐声吆喝:“我们父亲早就知道了。”林乡长的老二一句话把素贞给怔住了:“你就不怕我父亲知道你与哥的事!”她乖乖地收了两块大洋,端了两个烟盘子,上面各放两盒大烟,忙叫玉香:“快陪四位少爷到山花档头那间小屋去抽烟。”这正中四位少爷的下怀,他们约李佑福一起去。自强跟在玉香姐的后边寸步不离,李佑福像吼狗一样:“快滚!你跟着去干啥!”四位少爷都喜欢自强聪明、乖巧。林乡长的老二说:“教他长长见识,将来也多一个兄弟。”
这是一间很背静的小屋,门一关甚么声音都听不见,五个恶少等玉香和小自强一进屋就把房门关了,一会儿又听李素贞在外面上了锁,并叮咛玉香:“玉香!你要好好伺候四位少爷!”玉香一下子警觉到要出问题,忙开门要走,早被五个如狼似虎的恶少抬手抬脚、按脚按手按在床上。小自强一下惊呆了,以为他们要杀玉香姐,连忙高声呼喊:“杀人啰!救命啰!”婶娘 在外吓唬说:“强娃!管你屁事,看我打你!”及至他们将玉香姐的衣服、裤儿全拔光了,自强才反应过来:他们要干头回婶娘与乡长的大儿干的那种事。玉香手脚乱蹬,横蹦顺跳,口中不断呼喊:“救命啰!来人啊!”只听婶娘在外面吆呵道:“又没有要你的命,迟早都有那回事!叫唤啥!”玉香怒目圆睁,向着门吐了一口唾沫,说:“你当婊子还不够……”说话之间,林乡长的二儿早已脱得一丝不挂,像一头野兽,眼里露出淫邪下流的凶光,朝玉香姐身上猛扑上去,玉香姐不住呼喊:“我不干嘛!我不干!” 用手脚拼命反抗又蹬又打。其余四个帮着按手按脚,自强则拼死拼活来扯按在玉香姐身上的男人,李佑福封门给了自强两耳光,斥责道:“又没有日你亲姐、亲妈!”林乡长的二儿骑在玉香姐身上恣意行乐,说:“见者有份,等我日够了一个一个上。”自强被打到墙角捂住脸哭。只见玉香眼流水长淌,眼泪汪汪的一双眼睛露出可怜巴巴、无可奈何的凄楚的光芒。她口里发出像奔赴刑场一样的惨叫声,李佑福忙用手去捂她的嘴,被她咬了一口,他用口含着手指止血,恶狠狠地说:“一会才有你够受的!”不一会就只听见玉香有气无力的呻吟声,最后只剩嘤嘤的哭声了。王大爷的大公子早已光着身子迫不及待地等在那里,不住催促那忘乎所以的花花公子。其余三人也跃跃欲试被看得心花怒放。只有自强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干同一件事,他二婶与林乡长的大儿又那么高兴、快活,玉香姐却像上杀场一样痛苦。总之,玉香姐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他人太小,不能像母亲夜晚给他讲的孙悟空救高家荘小姐一样救玉香姐,如今只有用同情和怜悯的眼神来支持玉香姐挺过这一关,玉香姐微睁着双眼,头侧向自强,一边默看着他,咬紧牙关,忍受着恶少的凌辱。待林乡长的二儿从玉香身上下来,自强才看到玉香姐的下身流了不少血,林乡长的二儿像一个胜利者洋洋得意地说:“够味!她是处女!”接着是王大爷的大公子、林乡长的老三、刘三哥的老二,一个接一个往玉香身上按。待李佑福像一头凶恶的狮子扑向玉香姐时,她已经不住喘着气,手脚瘫软地仰躺着一动不动了。李佑福骑在玉香姐身上说:“平时摸你一下,你尽叫唤!怎么现在不叫了呢?”她哪里还有精力叫唤啊!她恨不得去死,去跳河、上吊自尽,或希望再多来几个狂徒,将她轮奸致死,这样还省事些。她把全部的希望和爱心都倾注在自强身上,以一种似期待似企盼,是信赖,是默许的眼光全部投注到自强身上,在李佑福兽性满足后,玉香姐向自强招手,有气无力地说:“来!玉香姐爱你!”自强不知所措,林乡长的二公子哈哈大笑说:“强娃!她欢迎你也来一遍。”自强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骂着:“滚出去,一群公狗!”“好!好!好!我们先出去一下,不然他们姐弟俩不好意思。”林乡长的二公子吆喝着五人一起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自强和玉香姐两个人,玉香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时自强才看出玉香姐原来比刘乡长太太更美丽,秀发如乱云飘浮在头上、脸上,欲露还藏,欲露还显的脸庞像遭风雨侵袭的梨花一样,透出一种神秘、凄迷的美。白如凝脂的肌肤上看不见一丝皱纹,两个乳房不大不小,像两个白面馍馍,泡酥酥的。细不盈尺的腰身使他想起睡梦中遇见的仙女。分开的两腿又白又嫩,像两根玉柱,只是下身太可怕了,像遭人践踏、损坏了的蕃茄,红不棱登的,给人一种恐怖、凄凉的感觉。他不敢再看了,玉香姐还在向他招手,他慑手慑脚走到玉香姐身边,以为玉香姐有话要跟他说。玉香姐轻举玉臂把他搂抱过来,要解他的裤子,他才明白玉香姐真的要那样,他咬住嘴唇,连连摇头说:“不!不!”他根本不知道做那件事有甚么意思。玉香姐眼眶中滚出两颗泪水,哀怨、悲戚地说:“我遭人践踏了,你不爱姐姐了。”自强哇的一声,痛哭起来,不住摇头,连声说:“我爱姐姐!我爱姐姐!我长大了给姐姐报仇!”姐弟俩抱头痛哭,自强敢紧把衣服给玉香姐拿来,轻轻替她穿上。
以后玉香又被这帮恶少和烟客中的狂徒多次奸污,半年后堕了胎,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还经常受干妈的打骂、凌辱。一天下午,自强打开后门拿起一本书到屋后油菜田埂上边走边念书,麦苗青青,像大河中翻滚的波浪,油菜金黄,像自强想像中的黄金色的海洋,微风吹送着麦苗的青香;蜜蜂在菜花丛中穿梭来往,看着这整天忙碌的蜜蜂,觉得自己也应该这样,像蜜蜂采集花蜜一样,采集那“自有颜如玉”、“自有黄金屋”的书海中的宝藏,为林氏家族争光,为妈妈争气,为玉香姐报仇!自强在心里想着,走到屋后经常去的一块三面是墙的油菜田边。这时后边忽然有人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他调头一看说:“玉香姐!外面风景多美啊!你早该出来走走了。”玉香姐默默地点点头,跟在他后边走着说:“自强,你要好好念书,将来为我报仇!”自强使劲点着头,说:“哼!我一定说到做到!”玉香姐抄在他的前头走着说:“走!我们在油菜田里墙后去耍!”自强每天都要去的,那里三面是墙,正面被一人多高的油菜包围,坐在墙边土砖上看书,既清静,又不会被人发现,时时还可闻到菜花的清香,偶而也可听到一两声清脆的鸟的叫声,这里真是自强躲遮集三教九流、污秽、嘈杂于一炉的烟馆子的世外桃源了。
他们来到菜田正中的墙后,那里有自强安好的一个土磴。自强还要去给玉香姐再捡一个,一看四下再也没有土砖了。玉香姐说:“不用了!来,你坐在我身上,我俩打伙坐一个就是了。”玉香姐把自强抱在怀内,面对面坐着,不觉动起感情来,她热泪盈眶地说:“强娃!你爱不爱姐姐?”“爱!爱!”自强激动地回答“那你亲我一个!”自强不解地问:“就是吃盒脂粉吗?”(四川土话,即亲脸蛋或接吻)玉香姐点头说:“随便。”自强先在玉香姐左右脸蛋上各亲了两下,又在红得像樱桃的小嘴上亲了一下。这一下玉香姐抱住自强的头连连地在他的脸上、嘴上吻了起来。自强听妈妈和舅婆讲述七仙女下凡的故事,讲过天上王母娘娘的瑶池宴会的蟠桃和玉液、琼浆,这时他就觉得七仙女正抱着自己,玉香姐的脸蛋儿和嘴巴儿(巴儿为四川方言读成儿化音。)就是瑶池宴会上的蟠桃和玉液、琼浆,他脱口而出:“玉香姐,你多像七仙女啊!你多美啊!”玉香姐站起身来说:“七仙女要走了,从此以后你再也见不到玉香姐了。”自强惊奇地看着玉香姐脱下她的衣服和裤衩放在土磴上,又替他解下裤子,像刚才一样又把自强抱在她身上面对面坐着说:“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我才只有十五岁,林乡长的四女瑶瑶也十五岁,可为什么人家的命生得那样好,我的命生得这样苦啊!”自强看到玉香姐那凄楚、悲怆的目光和眼神,不住安慰她说:“玉香姐!以后会好的,我发誓将来为你报仇!”玉香姐把自强搂在怀里,像亲一个小弟弟一样的边亲边问:“自强!你爱我吗?”自强像早晨醒来在床上搂住玉香姐讲梦中的故事一样,紧紧搂住玉香姐说:“爱极了,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又梦见有一伙人整你,我一个人拼呀,杀呀,终于把你从一个山洞中救了出来。”玉香姐微笑着点点头,看了一下自强下身那个一寸长的小雀雀说:“自强!你比我小七岁,照理我不应该这样,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非常爱你,我要走了,从明天起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今天特意出来找你耍,要你像男人爱女人一样爱我一次,你懂吗?”自强摇摇头,一看玉香姐很失望,又点点头。玉香姐说:“来,我教你。”玉香姐像灌香肠一样,双手捧住自强的小麻雀,朝她下身洞穴里面灌。自强一会儿看着玉香姐下身周围稀疏的短毛,一会儿抬头看看四周飞舞的对对蝴蝶,双双蜜蜂,一会儿又静听墙外头顶树枝上一对喜鹊的叫声。他像伴客一样(四川土话:小孩办家家宴),任玉香姐将他装扮,自己毫无一点感觉。玉香姐慢慢站起来,先给自强穿好衣服、裤子,又给自己穿好衣裤后说:“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你平时爱我、痛我,走时我对你没有一点表示怎么行哩!这一下我可以放心走了!”自强拉住玉香的手说:“玉香姐!我不要你走!”
当晚吹了一夜的风,下了一夜的雨,一个炸雷将自强惊醒,自强用脚在玉香姐的铺盖窝窝里一蹬,发现玉香姐不在了,忙摇醒妈妈,呼喊:“玉香姐不在了!玉香姐死了!”妈妈以为孩子在发梦癫,说:“快睡!哪有的事!玉香姐去解手去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发现后门开着,玉香姐没回来,中午有人在大河下游河滩发现了玉香姐的尸体。下午,李素贞叫人用一床烂草席一裹,在河坝内挖了一个坑,将玉香姐软埋了。自强哭着要见玉香姐,哭得伤伤心心的两顿没有吃饭。李素贞像没这回事一样,还骂自强:“又没有死了你的爹!又没有死了你的娘!你哭啥子丧?”自强的妈妈一下不依了,说:“他爹两年音讯都没有一个,你还咒他!他爹惹了你啥了,我惹了你啥了!”两姑嫂大闹了一架,若不是自强拉住妈妈,妈妈差点被二婶撵走。自强从此更加发奋读书,“凿壁借光”、“悬樑刺股”、“囊萤映雪”成了他的榜样和座右铭。解放后,他成了全乡第一个中学生,第一个大学生。一九五四年初中毕业,他向乡上县上交了一封检举揭发信,详细揭发了解放前林乡长的老二、老三、王大爷、刘三哥的大公子、二公子轮奸玉香姐,逼得玉香姐投河自尽的事。县政府办公室和乡政府经了解确实,将此四人作为坏分子处理,送去劳教,李佑福早逝免此一劫。
六、八年炮灰
林文雄、肖华贵、赵文华等一大批志愿军战俘被押上一艘登陆舰,从南朝鲜运往台湾岛,赵文华还在做着到美国读书、大开眼界的美梦;肖华贵是出于义气跟随大哥、四弟去闯闯;林文雄是为各方面的压力所迫不得已走上这条道的,他明知前途凶多吉少,风浪险恶,内心矛盾重重,心情十分苦闷。他凭着船舷,眺望大海西边的祖国大陸。海天茫茫,看见的只是他心中的家乡和老母亲的影子,回荡在他耳畔的是娇妻的媚笑。他强忍住泪水往下咽,他知道稍微流露出一点想家的心愿,就会遭酷刑、毒打。“有人跳海了!”赵文华看见两个靠近船舷的战俘纵身跳进大海,他高声用英语喊话。两个持枪荷弹的美国兵马上瞄准大海中的目标开枪,不久目标消逝了,只留下波涛滚滚浪花朵朵。肖华贵狠狠地瞪了赵文华一眼,被刚才那两个美国兵看见,他们牛肉吃不着在鼓上报仇,开空枪后各狠狠给了肖华贵两枪托。然后伸出大拇指朝赵文华喊了两句:“OK!Thank you!”赵文华也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看了林文雄一眼,林文雄不屑一顾,将脸转向一边。
甲板那头在一阵毒打声过后,只听见“扑通!扑通!”两声。两个战俘被捆住手脚扔进了大海,特务们高声说道:“随了你们的心愿,回家去吧!”
军舰在台湾岛基隆港靠岸,负责编队的是四川人,不少人被编入工兵部队,穿破衣、住工棚、修马路、建机场、筑海港,整整干了三十年的苦力。五十岁退役时,不少人已经残废成疾,不少人还孑然一身,无家可归,有的人工余还到码头去扛包,到工厂去当小工、杂工卖苦力,为的是糊口活命,为的是攒下几个血汗钱好“叶落归根。”
林文雄、肖华贵还算幸运,被编入高炮部队,赵文华得天独厚,分在台北给美军当翻译。
不久,林文雄、肖华贵被送往海防最前沿阵地的小岛金门。小小的岛嶼上到处是高炮阵地、雷达设施,军营遍布整个小岛,每个城垛上架着远射程海防大炮和望远镜,美国军舰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海岛附近巡逻。由美军第七舰队护卫的金门、马祖成了敌人按在台湾海峡,祖国东大门口的两颗门头钉。我军福建前线阵地,除逢年过节外,每天用大炮向这两个岛嶼炮击。久而久之,敌人也学乖了,测准我军的开炮时间,早早躲在城楼下防空洞掩体内,待我军炮击完毕,敌人又向我军前沿阵地的大旦、小旦、棒槌等岛嶼开炮还击。
金门、马祖与大陸仅一水相隔,相距不到十华里,每当丽日当空、晴空万里无云之时,林文雄、肖华贵总要在站岗放哨时遥看对岸的祖国大陸。每当他们从望远镜中看到对岸的五星红旗在空中飘扬时,他们日思夜想的就是祖国和他们的亲人。他们曾想到过趁涨潮时偷渡过去,但又怕巡逻艇发现被抓回处死。不得已只好苦苦等待时机。
一天夜晚,又轮到林文雄、肖华贵他们俩在同一个哨所值勤,他们趁夜深人静之时,找出了藏在哨所附近的收音机,秘密地收听大陸对台广播:随着一阵庄严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过后,响起了清脆悦耳的女播音员的声音:“台湾海防前线的官兵们,亲如手足的台湾父老乡亲们、兄弟姐妹们。现在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台广播节目时间,今天的广播内容有:国民党空军中校徐廷泽驾驶一架美制超音速战斗机起义投诚,于十八日凌晨抵达广州白云机场,受到中央党政军有关负责人的亲切接见并在嘉奖大会上向他本人颁发了20万两黄金的奖赏并授予上校军衔在我军内工作……”肖华贵激动地说:“不是说偷跑过去的会被共党通通枪毙吗?怎么还受到接见,颁发重奖,升官晋级,安排工作喃!”林文雄说:“这就叫:既往不咎,立功受奖嘛!”肖华贵说:“我们能驾驶飞机就好了,也驾驶一架一起飞回去,我也不想要20万两黄金,只要我能回到我的家乡安县秀水河和我的结发妻子团聚就好了,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就离别了。家里还有老父、老母一个弟弟,一个小妹妹,大弟同我一起参加的志愿军,我还是被虏前在春川高地碰上他背个药箱嘴里哼着:嗨啦啦啦,嗨啦啦,天空出彩霞……自从那次见面后,就再也见不到他的面了,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林文雄说:“我也日日夜夜思念着我的故乡,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家乡有我的老母和哥哥嫂嫂侄子,还有一个美貌年轻的妻子,参军前我恨她给我戴了绿帽子,现在我不恨他了,想起我年轻时也有过风流艳史,我也对不起她啊!”肖华贵说:“哥趁今晚清静无事,你就将你的风流艳史给我摆一下嘛!”林文雄带着深情回忆,望着西海岸的天空,长长地发出一声感叹说:“唉!那是民国三十四年的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单身一人从家乡出发进雅安山里去买鸦片烟土,身上带着伍佰多个大洋(银元)。进山后来到一处关口,两边是国民党的卫兵把守,国民党兵正在一个一个地搜过往行人的身,我想绕道过河,一看沿河两岸全是悬崖绝壁,只有关口处一条索道相通。正在危难之时,忽然一乘滑竿停放在我面前,从滑竿上下来一个二十岁上下的摩登女郎将手一挥,抬滑竿的两个卫兵向女郎行了个军礼,抬起空滑竿回去了,女郎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说:‘年轻人,进山买泥吗?怎么不走了?’我没有给她正面答复,指了指前方关口,她一下会意了,说:‘没关系,我给他们打声招呼就行了,你跟我一起走。’我紧跟在摩登女郎的后面,很像她的贴心豆牙仔,卫兵远远地注视着我们,等我们一到关口,马上排成两行一字,女郎从容不迫地从摩登皮包中掏出‘派司’一亮,卫兵们向我们行了个军礼让我们过去。走到索道口,我正担心她如何过得去,只见她将旗袍往上一卷,结了一下鞋带,踏上索道口上的石磴,两手牢牢地抓住铁环,用脚在石磴上猛地一蹬,‘唰’地一声,她在索道上飞起来了。山风将她的旗袍吹得胀鼓鼓的,两条腿又白又嫩,屁股又大又圆,我当时就心动了。轮到我过去时,我却有些胆怯了。”“他们说摩登女郎穿旗袍没有穿裤子是吗?”“去你的,那是谎骗乡巴佬的话。她看我迟迟没有过去,站在对岸远远地向我招手。我扎紧了钱袋,学着她一样,双手抓环,两脚蹬石,朝河心滑去,不知怎么搞的,滑到河心滑不动了,我像打秋千一样呆在索道上面。一看脚下几十丈深处是急流滚滚,恶浪滔滔,我浑身直冒冷汗,手发抖,牙打颤,脚僵直不能动弹。她一见状忙大声给我鼓劲,激励我说:‘不要看下面,两手抓紧,两脚用力摆动,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我一听又来劲了,心想: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子能过去,我不信就过不去。照她所说,我终于到了对岸,快要上岸时,她不顾死活,一把将我拉住,抱入她的怀里。你想想,一个23岁的男人被一个20岁不到的摩登女郎抱住是什么滋味。要不是关口上有卫兵,就在那里我就控制不住了。”“你当时动心了吗?”“能不动心吗?这女郎说长相、身段可以与电影明星周璇比美,说气质、风度简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那后来喃?”“后来我们一路上摆谈,谈得很投机。她说她是成都人,是国民党中央常委、中央国大代表省主席王陵基的五姨太,名叫张玉华,从小喜欢冒险,喜欢结交江湖上的好汉。她说她在滑竿上一看我的背影就猜出我是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又一看我裤足上满是尘土,就知道我身上起码带有五、六百大洋。”“那她看上你的大洋了。”“才不是哩!她身上揣着的雅安汇丰银行兑换的银票就有七、八张,一张最少都是一千块。”“那她是去干啥的?”“跟我一样,做大烟生意的。”“那她怎不多带几个勤务兵同行喃?”“她说一个人走自由自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么多银票不怕抢?”“哪个敢抢?憑着她老公的通行证就可以走遍四川。”“当晚你们住在一起吗?”“当然住在一起。当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小镇旅店住下,以夫妻名义住进一间单人房间。”“她对你体贴周到吗?”“那还用说,她在镇上买了不少水果、酒、菜,吃过夜宵后,就抽大烟,瘾过足后,又在一起洗澡,我先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她叫我进来帮她洗。”“她的身子漂亮吗?”“别提她身段有多漂亮了,雪一样光洁的皮肤,杨柳一样的腰身,滚圆滚圆的屁股,又白又嫩的大腿,特别是那两个奶子,紧绷绷的、胀鼓鼓的,像两个白皮毛蛋,摸在手上又细又软,下身处长满了黑毛,像一个蒸得泡酥酥的开花包子。”“你摸了吗?”“我从上到下给她摸了个遍,当摸到最动情处,她像水蛇一样将我缠住了。她已顾不得我还未洗热水澡,就将我推在床上,那晚我们玩得多开心啊!这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事。”“你们买到大烟了吗?”“我们到了雅安,找到了大烟贩子,谈成生意后在银行换了三张银票,包括我买的一份她都帮我给了,后来我们找到了刘文辉的副官,派了一个排的武装卫队护送我们回成都,临分别时,她还依依不舍,给了我通讯地址和电话。叫我有事给她写信或给省政府主席秘书厅挂电话找她。”“后来你找过她吗?”“当然找过,回去后不久我将就五百大洋在县上与宪兵队大队长王德懿打牌,他的三百个大洋、伍拾万元关金卷全输给我了,我只要了他三百大洋,让了他伍拾万,他还恩将仇报。第二天,趁我还未回家就派了一队宪兵抓了我的烟馆子,我找到县警察局局长,局长说:‘买卖大烟是犯法的,没有抄你的家就算留情面了。’我想从省里到县里上上下下当官的谁没有做过大烟生意,我试着给她挂了个长途电话。当天她就坐起小汽车撵到了县上,我们一起去了警察局。”“你们是以啥关系,一起去的?”“她向警察局长说,我是她表兄,她是我堂妹,这次事件是宪兵大队长假公济私以泄私愤,若不严肃处理,先撤你警察局长的职,然后判宪队队长的刑,还要追回他输的伍拾万元关金卷和缴的全部东西。后来她又带我一起去见了县长,办了同样的交涉。”“后来喃!”“她本想在县上跟我住一夜,但怕暴露关系,当晚回成都去了,叫我以后来成都直接到她娘家找她。第二天,宪兵大队长亲自来给我赔礼道歉,送回所抄大烟和烟具,结果宪兵大队长还是被撤了职。我的名声在县上传开了,上下官员都知道我有个堂妹,在省政府秘书厅当省主席的秘书。”“以后你去找过她吗?”“找过一次,那是快要解放的前夕,我去成都游干班受训,我给她挂了电话,她当晚回了娘家,单独把我的住房安排在她的房间隔壁,叫我不要闩门。等夜深人静了,她悄悄溜了进来,她说她老公要带大夫人和她两个人一起飞台湾,问我想不想去?”“你当时咋不答应去呢?”“我想过,但名不正言不顺怎么好害得她也走不成哩!”“她现在可能在台湾?”“很可能。”“你怎么一次都没有碰上?”“我们像关囚犯一样关在小岛上,一年才一个星期的休假,回到高雄就到不了台北,怎么碰得上?”“明年休假你申请去台北,想办法找到她,说不一定她能帮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早就想去碰碰运气。”他们就这样摆了一个通宵。
七、改嫁成都
李素贞自从丈夫在朝鲜战争第五次战役失踪以后,在家乡的政治地位每况愈下,重新划定阶级成份时,群众检举揭发她解放前是开大烟馆的,租的两亩多田一直请人做,属于雇工剥削。根本不是贫农,应该划成地主。经她八方游说,重施美人计,终于打通了关节,给她定成贫农兼小商成份,趁此她把婆婆娘和嫂嫂一家撵了出去。她的乡妇女主任、村贫协主席的位置自然由真正的贫下中农积极分子所取代。互助合作化运动开始,她又带头办起了互助组、合作化小社,任了组长、社长,重新红火起来。每天晚上她的家里都是灯火辉煌,宾朋满座,来的都是县上、乡上政府部门的大小官员,酒足饭饱之后总要留下一个相好的在家中过夜,她的母亲守了三十年的寡,对她的行为争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的亲侄子李佑福土改时参加了革命工作,因劳累成疾,得吐血病死了。家里就是她一个人的天下。
不少好心的人劝她嫁一个人算了,她觉得嫁人没有意思,还不如这样过得自由自在。她除了正业以外还有一项副业,就是给人说媒。东村的姑娘长大成人,西村的小伙子找不着对象,经她一张利嘴一说,丑的要说成美的,美的要说成天仙,驼子要说成笔挺的腰杆,麻子要说成光脸。她也很会搭配,把瘸子配给矮子,把独眼龙配给歪嘴,大哥不说二哥,彼此没有话说。经她这样一说,一配,十有八九都会成功的,那十分之一、二她另有绝招:男女看人的地方就在她的睡房里,事先给条件差的小伙子说:姑娘家怕羞,你要大胆些,等生米煮成熟饭,她不干也得干。或者给人材好的姑娘说:小伙子面浅,你要主动些,母狗不摆尾巴,公狗怎敢起草(性交的意思)。她把她的睡房变成小伙子向姑娘施暴骗奸,姑娘勾引拉小伙子下水的淫窟,不少本不情愿的姑娘就是在她家里第一次失去贞操的,不少根本不愿意的小伙子就是经不住姑娘的诱惑而被迫上勾的。偶而有不从的,她就亲自出马,诬陷、捉奸、逼迫成婚。这一来她的名声大振,威名远播,不说方圆十里、百里就是成都也知道有这么一个“李媒婆”。
“大跃进后期”她看准农业不如商业,通过乡上的熟人,很快她由农业户转成商业户,眼看着自己一天天人老珠黄,不说县上下乡的干部对她不屑一顾,就是乡上、村上的干部对她的招蜂引蝶也不感兴趣了,真是“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一九六一年经人介绍,她嫁给了成都一位老艺人,这位老艺人刚与妻子离了婚,已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还没有读小学,判给母亲,二女儿还是婴儿。判给了老艺人。她的户口不能迁成都,将老艺人的二女儿带回她的家请媬姆抚养。一年后,她生了个女儿,接着又生了一个女子。她之所以不把户口迁至成都并不是她没有那个本事,而是她舍不得当地的那些老相好和新面首。虽然乡政府的干部勾引不着了,但供销社、饮食店的男职工中也不乏上勾的。
八、时来运转
七月的台北,蔚蓝的天空像日月潭的湖水高挂在上面,湛蓝湛蓝的。天边漂浮着淡淡的云彩,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把市区分割成大块小块的花园和整齐宽敞的林荫大道。具有远东第一花园新城之称的台北市街心花园内,绿树成荫,鲜花盛开,林荫大道两旁遍种椰子树、香蕉和橄榄。市中区的古建筑群别具特色,飞角鎏金的国父纪念馆和孔子庙,宫殿式的忠烈祠和故宫博物院,雕梁画栋的龙山寺和木栅凌宵宝殿。现代化的街道上,繁华处有九条平行的汽车道并行,幽静处禁止任何车辆通行。
林文雄休假到了台北,正行走在中山南路的椰林大道上,他被这儿的清幽静雅和迷人的景色所陶醉。椰林大道像一座亚热带植物园,两行挺拔翠绿的椰子树种在中央大道的两旁,绵延数里看不到尽头。椰树下是绿色的苗圃,苗圃中栽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大道中间,一座古代行宫式的建筑挡住了大小车辆的通行。右边一座汉白玉牌坊又像法国的凱旋门,又像中国的古代宫墙,典雅别致。他正在流连忘返之际,一辆高级小卧车突然在他面前刹住,他被吓坏了,以为违反了什么禁令来处罚他的。不料车上走下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穿一身翡翠绿起透明白花的丝绸旗袍,开得很低的领上露出一串闪光耀眼的钻石项链,短齐腋下的袖口露出一双粉白微红的玉臂,上面一对纯金膀圈,更称托出这妇人的身份和地位。妇人注视了他很久,先是楞楞的一动不动,满脸惊奇的样子对着他打量,他也同样感到惊奇,对视着她。她朝他走近了两步,他也朝她走进了两步,接着她举起了双手,作了个只有她俩才理解的姿势,他也举起了双手,说:“你是张玉华!”她一经证实确实是十多年前的情人,就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说:“你是林文雄吗?怎么你还是到了台湾?”他激动得热泪纵横,说:“一言难尽啊!我们找个地方谈谈。”他俩坐上了小卧车,小车开上了蜿蜒曲折的盘山小径,满山茂林修竹,到处是鸟语花香,她俩来到了一处别墅。她说:“老头子到金门前线去视察去了,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听说国民党要准备反攻大陸,从台湾打回去,消灭共产党,我看是痴心妄想,自不量力。”林文雄忙把话题引向一边说:“自从民国三十八年冬月初十,我们分别后,我一直想念你,后来家乡解放了,我参加了志愿军,在朝鲜战争中被俘,关押在南朝鲜济州岛战俘集中营,当了两年多的俘虏。接着被押解到了台湾,现正好在金门前线高炮部队服役。这么多年来,日夜想念的亲人除了母亲、妻子就是你,我常常想你会像奇迹般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不就真的实现了。这也是我们的缘份……”还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张玉华早已扑到他的怀抱,头枕在他的肩上,热泪扑簌簌像断线的珍珠,不住往他肩上掉,他的肩头上感到一阵湿渌渌的热气。她把头抬起来,对着他说:“这一下你不用着急了,老头子知道我在大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表哥,我只消在枕头边给他一吹,他保管听我的,不消一个月,保证把你调到台北来。你是想在军界还是政界?”林文雄喜出望外,说:“我既不想在军界,也不想在政界,只想在商界,因为我原来就是做生意的啊!”这一下又勾起了张玉华往昔的美好回忆,她说:“我一生最难忘的就是十多年前在雅安的那个晚上。我去叫下人准备晚餐,你就在这里住几天,我就说你是我的亲表哥,老头子回来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先去洗个澡,换下衣服。”当晚他俩少不了颠鸾倒凤,鸳梦重温。
第二天一早,他俩又开车去了日月潭,日月潭三面环水,中间是半岛。岛上树木葱笼,繁花似锦,依山傍水修建了不少避暑村、娱乐中心等旅游设施。岛的四周都有各种游船出租,供游人在潭中游玩,他俩租了一艘豪华游艇,平静的潭水微起涟漪,游艇驾驶得比小卧车还平稳。他俩一边欣赏着远山近水,饱览湖光山色。一边温情脉脉地讲述着久别重逢的情话。她俩登上光华岛,迷人的景色使人陶醉。从湖的上方俯视,湖的东北部像一轮明月,而西南部则像一牙弯月。林文雄说:“这儿的景色比雅安的碧峰峡还美!”张玉华说:“日月潭是台湾八景之一的天然湖泊。它有两大魅力所在。一是终日云雾缭绕,特别是傍晚时分的美丽。湖水时而变幻为忧郁的蓝色,时而变幻为祖母绿,时而又变幻为金黄色。二是可以沿湖散步,乘车兜风。”她抱着他的胳膊,边走边说:“我在这儿虽然吃的、穿的、住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就是缺少一样东西——爱情。老头子虽然样样都满足我,但我总觉得一天到晚心里空空荡荡的。他来台湾后又找了两个姨太太,来我这儿住的时间,一年加起来还不到三个月,希望你今后常来看我。”林文雄不住点头答应。她俩来到一处长长的防波堤,凭栏眺望远处的山,一片郁郁葱葱,近处的水,晶莹碧绿,像蓝宝石一样透明,清晰地照出了他俩的倒影。太阳快要落山了,满天红霞掉在潭中,潭水由碧绿转成了金黄,像满潭都是黄金,在闪射着金光。太阳被山顶的树木遮住了,红霞整个笼罩在潭水之上,潭水由金黄变成了一片橘红,点点波光像琥珀在潭水上跳动。她俩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一可以和杭州西湖媲美的“台湾风景”中的绝勝,回到了西山别墅。
果然不到一个月,林文雄终于结束了长达八年的炮灰生涯,保留荣民待遇,被安排到台北某塑膠公司工作。
九、与妹妹的一封信
林自强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成都附近的一个丘陵区中学任教。他二婶的女儿林自芳长大成人,读完小学就参加了工作,到一个边远山区当了公路道班工,在自强的心中,不论是丘陵区中学教师,或是山区道班工人,都是党的事业的需要,都是为人民服务的神聖工作。革命工作只有分工的不同,是没有高低贵贱的分别。一天,他接到他妹从边远山区给他寄来的信,信中谈到了她那儿条件艰苦:“天晴一身灰,下雨一身泥,出工一身汗,收工趁煮饭。”不安心在山区工作,请哥哥、嫂嫂想法帮她调换一个工作。林自强接到妹妹的信后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慎重其事地给她妹妹回了一封信,他先给她进行阶级教育,两条路线斗争的教育,又给她进行革命家史的教育,革命传统的教育,忆苦思甜的教育。简直比当时上演的《红灯记》中李奶奶痛说革命家史还耐心,还细致,还正统,还刻板,他满以为这位革命烈士的子女,一定会痛改前非,安心在山区工作,不料妹妹给他回了一封信说:“哥哥!你知道甚么是班道工吗?你对现实的社会真正了解吗?”的确他不知道,也不了解。后来他看到很多人通过各种渠道调回成都了,有的人工龄还不到两年,都可以照顾,可就是他这个有十多二十年工龄的中学教师不行,好像在这个岳陵区生了根。一愰就是十五年,他通过第一次调动的失败,总结了经验,也看清了一些当时社会的内幕。他开始动用老同学、学生家长、学生的关系走后门,跑县文教局,跑地区文教局,跑要人单位成都。他利用“文革”中一个支左部队的军代表后来在成都某出版社支左的关系很顺利就找到了接手单位,并且是改行当编辑。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他又记起了他当学生时的座右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将用一千倍的努力去争取!”他豁出去了,倾其家里所有的积蓄,请客、送礼、塞包袱,甚至不惜给成都某出版社军代表家里包买郊区的新鲜蔬菜、水果、包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的工作。这一下可真灵,用他的话说就是:“运气来了连钢板都挡不住。”“四人帮”一倒台,他就调到成都改行当了编辑。他妹也通过他的关系,嫁给成都一个纺织厂的供销科科长,照顾关系到本厂当了工人。
十、飞黄腾达
林文雄充分利用和把握了天时——台湾经济腾飞的十年黄金年代;地利——台湾是烧碱生产地,制造过程中废掉的70%的氯气可以用来制造PVC塑胶粉;人和——情妇的老头子是国民党高级军政要员。经过二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他从一个对塑料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变成了台塑一家子公司的经理,一年一度由财政部举办的纳税排行榜都有他们公司的名次。
1984年底,财政部礼堂张灯结彩,进入纳税排行榜的前30名的企业大亨、富豪,在前排就座,参加颁奖典礼。坐在台湾首富塑膠大王王永庆侧边的就是林文雄。年近七十的王老先生异常感激地说:“文雄啊!二十多年来,你为我们公司的发展出了不少力,一开始我就发现你是一个人材,很多点子我俩都想到一起了,南亚塑胶加工厂的发展有你的一份功劳。你为企业的管理、经营呕心沥血,率先向海外进军,拓展国际市场,南亚能有今天我得感谢你啊!”六十初度的林文雄神神抖擞,容光焕发,谦逊地说:“王董事长过谦了,我文雄能有今天全靠董事长的提拔与栽培,今后一定效犬马之劳”他俩正谈得起劲,麦克风响了:“行政院长俞国华先生到!”全场掌声雷动,在财政部长钱纯陪同下,一位威风凛凛、精明强干的党国要人,前呼后拥地走上主席台,全场欢呼雀跃,俞国华摘下呢帽,举过头顶,来回挥舞。他环视着会场,一一点头致谢,当视线落在前排正中站着的王永庆和林文雄时,他笑容可掬地弯了弯腰,表示特别关照。
颁奖典礼由俞院长亲自主持,使这次颁奖大会生色不少。
会议结束后,俞国华走下主席台,与前排就坐的前30名台湾富豪一一握手,表示党国对他们一年来的辛劳的感谢。当俞院长握住林文雄的手时,低声说:“王老先生给我说了,你的事等开禁后就首批办理。”
林文雄的甚么事非得惊动俞院长不可喃!
从一九八O年起他就立下了回归故土的誓愿。一九八O年正值他副手赵文华要到香港、日本去接恰一笔生意,悄悄地问他:“想不想知道大陸亲人的消息?”他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大陸的亲人。如果你能秘密回大陸一趟,一定去我老家打听一下我的老母亲、舅母、妻子、哥哥、嫂嫂、侄儿林自强的下落。”赵文华先到香港,试探了一下能否办到出入境迁证,结果不行。他又改变计划,由日本办了转大陸的入境迁证,经由东京——北京——成都。在四川省台办的协助下,不仅打听到了林老先生亲人的下落,还与他们一一会了面。赵文华返台后对他说:“你的妻子已于1961年改嫁成都与一个剧团的老艺人结了婚,舅母于1960年得水腫病去逝。老母亲享年83岁,于1974年仙逝。侄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成都工作,现在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侄孙女、侄孙儿已长大成人。我见到了你侄子及其全家,也找到了你改嫁的妻子,她说,你还有一个女儿,也成了家,在成都一个郊县的纺织厂当工人,还有一个外孙女刚满6岁,快读小学了。”妻子改嫁,这是林老先生早就料到的,家母和舅母死得过早,他还未尽孝道,深深感到遗憾,抱头痛哭了一场。并将他侄子托赵先生带回的两位老人的照片放大,设灵堂追掉、纪念。对侄子的造化,这也是早年就看得出来的。弟兄如手足脚,如今哥哥、嫂嫂健在,合家团聚,他心里感到安慰。使他感到诧异的是他还有一个女儿,这是他参军走时都不知道的。管他的,总算林家有后代了。现在年纪快过花甲,膝前无子,有这么一个女儿由结发妻子供养成人,还有侄子、外孙女、侄孙儿、侄孙女,也就心满意足了。回想自己从战俘营押解到台湾,风风雨雨闯荡了三十多年,挣得了这份家业,在台湾、台北也称得上大富了,这确实来之不易啊!眼看这万贯家财无人继承,一种老来无靠、落叶归根的思乡之情,日夜萦绕在他的心中,四年来他暗渡陈仓,逐渐将在美国德州塑料粉工厂和日本旭化成株式会社的股分抽回,将香港的商号转让,将新加坡、马来西亚的木材、橡膠公司出租,将台湾的房地产、木材公司委托给赵文华全权代管,将多余的两幢楼房和所有家俱设施无償赠予和自己长期共过患难的结义兄弟肖华贵、赵文华。将主要财产分别存入瑞土国家银行、美国国家银行、香港银行、台湾中央银行和中国国际商业银行,大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架势。直到今年年底,他才将他的计划和打算告诉他的老情人张玉华。张通过她的老头子去打通行政院长的关节办理出国护照,刚才俞院长悄悄告诉他的就是这件事。
促成他回归故土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来到台北不久就遇到了当年在家乡给他戴上“绿帽子”的林兆雄,真是冤家路窄啊!这个随胡宗南的烂兵一起败退的乡村恶少,又随胡宗南的部下到了台湾,后来投奔台北号称“天下第一帮”的黑道帮派“竹联帮”,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林文雄是在1960年12月在台北罗斯福路口遇上他的,当时他正带领一批亡命之徒与专门经营特种营业的“牛埔帮”一个小头目发生磨擦,继而引起火拼,起因是为了争一名叫曼娜的舞女。林文雄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看见路口围着一大群人,为首的正在指挥两名打手揪住一位时貌女郎,叫当众扒光女郎的衣服,保护女郎一方的人已被打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呻吟,小头目早已逃之夭夭。林文雄见状奋勇上前制止,高声地用四川话呵斥:“不准侮辱妇女!”随即从两名打手中将女郎抢了过来,竹联帮的小头目林兆雄正要上前夺人,叫打手给这个吃了犳子胆的年轻人一点颜色看看。一听口音是家乡人,走近仔细一看认出是大陸老家的林文雄,他自知淫人之妻礼亏,又摸不透林文雄是投的哪条路子到的台湾,只知道1945年靠一位省主席的五姨太斗过了县警察局和宪兵大队长,他后来知道林要杀他,被他老母亲制止住的。他当时是捏着一把汗偷了家里的金条,随胡宗南的残兵败将逃离家乡来到台湾的,山不转水转,真是冤家路窄,今天他俩转到一起来了。林文雄也认出了是他——林乡长的大儿林兆雄。他只管护住曼娜女郎,两个拳头捏得紧紧的,都快要捏出水来了,两个眼珠挣得大大的,面对昔日的仇人分外眼红。他自知不是这帮人的对手,但也量他林兆雄不敢将他怎样。他直呼其名:“林兆雄!你还认得我吗?”林兆雄将扒出的比首又收了回去,转怒为笑,一脸讨好的奴才相说:“认得,认得,林大哥!我让你把人带走,随你玩一天,我俩彼此不吃亏,算扯平了!”竹联帮的小篓箩,一个个面面相觑,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见到手的猎物被一个陌生人夺走,都有些感到惋惜。
林文雄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地护送曼娜女郎上了车,为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他答应了女郎的要求,一直将她送回家。他从曼娜处详细了解了台湾黑道的不少内幕,特别是竹联帮及其小头目林兆雄的不少秘密。
从此林文雄和竹联帮结下了冤仇,竹联帮多次受到政府打击,林兆雄总以为是他告的秘,处处找机会报复。直到1984年11月,林文雄才第一次打通内政部和国家安全局局长汤敬煦的关节,借“一清专案”之机逮捕了林兆雄。
虽说他报了林兆雄淫妻之仇,但怕日后台湾当局放虎归山,遭到竹联邦的暗算,还是回大陸定居和平安静得多。
十一、文革中的女司令
在长长的游行队伍中,领头的就是李素贞,她如今已是县《红色革命造反总部》的司令。正当盛年,风韵犹存,一套过于紧身的草绿色军装再紮一根宽宽的军皮带,使本来就丰满的乳房,更加胀鼓鼓的快要从两片绿色中飞出来。腰上左右各撇了一把左轮手枪,显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屁股被绷成了两个半球,小腹下的倒三角四棱四现,使街沿上围观的群众不看也要看她两眼。她在领头高呼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火烧西局!”“砸烂省、市、县委!”随着捏紧的拳头向上高高举起,脸上和手腕上的一股股青筋暴露。她的后边人潮如海,每个人都跟着她的口号声举起手中的小旗,大街上汇成了一道人和标语旗的洪流,这洪流流过了县城的东西、南北四条主要街道。最后汇集到县委大院前的人民台广场。李素贞耀武扬威地登上主席台,她的左右各站了两名保镖。李素贞走到毛主席像前右手捧着红宝书,左手举过了头顶,向毛主席像行了个军礼。接着是一个180°的后转弯,迈着正步,走到麦克风面前,高声宣布:“批斗走资派大会开始!把走资派押上来!”一队武装民兵像凶神恶煞一样,每两人挟持一个“走资派”鱼贯而入,将一个个“走资派”拖到了主席台下。每个“走资派”颈项上都挂着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名字、罪名。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也写上单位、姓名和罪名。台下摆了一排高板凳。李素贞在台上高声吼道:“将走资派揪出来示众!”民兵们像老鹰叼鸡儿一样,将一个个“走资派”往上一丢,站在高板凳上。县工业局局长颈项上挂 的牌子是一块钢板,头上戴的高帽也是铁皮做的,他早已压得透不过气来,铁青的脸上滚出黄豆大的颗颗汗珠,低着头,弯着腰,垂着双手,两脚不住打颤,人快要倒在地上了。突然,两个民兵将他一抓抓上高板凳,他两腿一弯蹲在板凳上。李素贞在台上怒气冲冲地搧动:“走资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两个民兵在这个局长的背上和屁股上各甩了一枪托,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顿时淌了一滩鲜血。县上最大的“走资派”王书记实在看不过去了,小声说了一句:“要文斗,不要武斗。”被李素贞听到了,她咬牙切齿地怒吼起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打退走资派的嚣张气焰!”又两个民兵恶狠狠地在老王书记的背上各捶了一枪托,随着枪托捶下去,背上发出两声空响,王书记居然面不改色,稳稳地站在板凳上。
这时在离主席台两百米远的广场尽头,一声瓮声瓮气的女高音高呼起口号:“要文斗,不要武斗!”这声音像从山谷中发出的,还有回声。李素贞气得脸色发青,想寻声揪出这个唱对台戏的女人。她两眼露着吓人的凶光,朝声音的方向扫来扫去,就是找不着。广场的群众也纷纷站起来,朝后面张望,顿时广场一遍混乱,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在上下翻滚,吵嚷声,口号声,辩论声混为一潭,李素贞在台上高声制止:“把破坏批斗大会的现行反革命揪出来示众!”这一下,全场鸦雀无声了。大家又纷纷坐下去。后面有一个人指着一堆堆有一层楼高的地下水管道水泥管子吼着:“小爬虫在这里!”大家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妇人钻进高高的水泥管内,长伸伸地俯卧着,看不见身体,也看不见脚,只有从正面看得见一个脑袋。李素贞的气一下子倾泄在这个妇人身上,他高声命令:“把小爬虫揪出来示众!”这个妇人一看自已被暴露,还未等造反派来揪,就自动从水泥管中爬了出来。这妇人有三十多岁,白净面皮,瓜子脸,柳叶眉,小方口,薄嘴唇,一看就知道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强人,不少人都认识她。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县委王书记的夫人。李素贞因为长期在乡场上住,不认识她,但有关这个女人如何关心、爱护她这个全县最大走资派的丈夫的传说,她倒是听了不少:
每次王书记挨批斗后,她总要给丈夫煮不少好吃的东西并劝她丈夫要想开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肚子吃饱了,再批斗也不会倒!”她为了丈夫不致被造反派打伤内脏,在她工作的县医院特地找了胸科外伤病人用的钢背心,每次批斗时穿在身上,今天王书记挨了两枪托,面不改色,心不跳,全靠这件钢背心起作用。
还听说有一次王书记被造反派关押在县委大院家属院二楼。门口由造反派日夜轮流值班把守。她家住四楼正上方。她事先与王书记约好每天晚上十一点整准时将香肠、腊肉、凉拌鸡、鸭、绵竹大曲酒装在筐子内,用绳子吊在窗口,给丈夫加夜餐。喝不完的酒用来揉伤、擦身子。因此,王书记愈挨斗愈精神,愈关押愈发胖。
李素贞一看是这条:“小爬虫”在做怪,恶从心上起,怒向胆边生。叫人当场做了一个纸牌,上面画了一条人首蛇身的爬虫,写上:小爬虫XXX的名字。将王书记的爱人脸上画了花脸,五花大绑,由两个男武装民兵像押女囚犯一样,连拖带推押到台下。她一边随两个男民兵拖着,一边高呼口号:“不准挑起群众斗群众!”广场上的群众又像蜂子朝王般乱轰轰闹了起来。王书记向他爱人递了两下眼色,那意思是叫她不要锋芒毕露,来在矮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她一下冷静下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昂首挺胸,高高站在板凳上。李素贞老羞成怒,站在麦克风面前嚎叫了起来:“将小爬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支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会场又安静下来,两个男民兵将王书记的爱人双臂向上猛烈反剪,只见她脸色一下变成铁青,随着一声:“唉哟!”的叫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两个民兵真的在她背上各踏上了一支脚。会场顿时混乱起来,有反对这种做法的,有不赞成转移斗争大方向的,有叫“剥光小爬虫的衣服示众”的。勤务组几个人在主席台上经过一阵策划,最后由李素贞宣布:“今天的批斗大会暂时结束,把走资派和小爬虫押回红色造反总部听候发落。”
后来,李素贞将王书记夫妇俩折磨得昏死过去,叫人半夜用小车运走,丢在距她家乡不远的路边山洞内。“二月镇反”,她首先关进监狱,罪名是前夫在台湾,对革命干部进行疯狂阶级报复的现行反革命。“二月镇反”后,她又成了“响当当,硬帮帮”的“革命造反派”,县革委成员,还当了县革委副主任。文革后被清洗、靠边站,后来打通关节调动工作,将户口转到了成都,又成了后夫单位上的大红人。
十二、日夜思归
林文雄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刚下台湾飞香港的飞机,老母亲和舅母就赶到香港机场接他来了。老母亲还是他走时那么年轻、硬朗,头上竟然没有一丝白发,脸上也很少皱纹,眉毛还是那样又黑又长,眼睛还是那么大大的,圆圆鼓鼓的,鼻樑高挺,耳垂很大,人中沟特别深长,他一眼就看见母亲额头正中那颗又黑又大的胎痣,是母亲,一定是母亲。还有舅母,可苍老多了,六十岁不到的年纪,额头上已布满了波浪纹,头上仍戴着他在家乡时常看她戴的那副黑绸缎额子,上面镶嵌的还是那一颗绿色翡翠,额子未遮住的头发已经全花白了,牙齿也缺了,嘴也瘪了,眼睛也戴上了老花眼镜。还有那双缠过的小脚不到五寸,穿的仍是那双黑缎子扎花尖尖鞋,走路颤巍巍的还拄了一个龙头拐杖,很像清朝末年出生的官宦人家的老太太,舅母一生清贫,省吃俭用,对他和自强外孙如亲生儿孙一般,这次他回来了,一定要像亲儿子孝敬亲生母亲一样好好孝敬舅母。他快步向前朝母亲和舅母身边走去,母亲和舅母也认出他来了,他喊了一声:“母亲!舅母!”像儿时站着吃母亲奶一样,一头扑进母亲的怀抱;舅母像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抱住 他的肩膀,欢喜得流出了眼泪。母亲热泪纵横,泣不成声地说:“儿啊!我们都以为你在朝鲜战场上为国捐躯了,每年的三月清明,七月半我们全家都为你烧钱、化纸,保你在阴朝地府平平安安,有吃有穿!”舅母也流着热泪,激动地说:“我每次给你烧纸,总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你还活在人间,早日从海外归来,与家人团圆!”他也流着幸福的热泪,一手牵着母亲,一手挽住 舅母的胳膊,边走边说:“如今我不是回来了吗!这一下我就不走了,决心回国定居,侍奉两位老人和哥哥、嫂嫂一起,欢度幸福的晚年。”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母亲和舅母都不见了,他惊呼一声:“母亲!舅母!你们在哪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
十三、为民请愿
1987年10月9日上午,在台北“立法院”门外,金门及马祖地区民众、退伍老兵,股市投资人、的士司机、自费洗肾者等五路队伍,三万多人浩浩荡荡前往“立法院”请愿。这五路队伍各自扛着自己的请愿队旗,高举请愿要求的标语牌。走在请愿队伍最前头的是林文雄、赵文华和肖华贵。
立法院会议大厅,台湾“行政院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主委张国英上将,正在“立法院”答复“立委”质询。林文雄既是“立委”之一,又是请愿民众的代表正在认真倾听着张国英主委的述职报告:“关于‘荣民’安置虽已竭尽所能给予照顾,但受各种条件限制,对于散居各地为数高达40多万的‘荣民’老兵,照顾难期周全,在多数方面不能满足‘荣民’的需求。首先是荣民荣眷就业困难问题,目前政府机关实施精简,退休退职出缺人数又与求职人数不成比例,公、民营企业亦员额紧缩,且多以专业技术人力为主,‘辅导会’对外界就业机会之争取,日感困难。会属生产企业用人早已饱和,无力大幅扩增员额,因此,供需失调,创业安置亦感不易。其次,医疗安养照顾难周,早期退伍者年龄日长,体能渐衰,过去就业者再次退休,需要就医或就养,会属荣院和荣家的收容能量有限,已难满足荣民的需求,同时,有眷荣民子女幼小,养育教育负累沉重,荣眷患病又感无力负担医药费用,也形成了急待解决的困难问题。”
林文雄:“我既是‘立委’成员,又是请愿民众代表。自谋生活老兵目前境况很困难,有关当局在道理人情上总该帮助他们。比如,以分期、分年或分龄方式,折价收购‘授田证’,大家都知道‘授田证’是有关当局对退伍官兵的一种许诺,声称‘反攻大陸’成功后,凭证给予土地,老兵们知道,‘反攻大陸’事实已无望,有关当局要是能收购‘授田证’,则可缓解他们的生活困难。公平待遇老兵,生活补助费与吃终身俸及八成薪者一样对待。要求发给退役开荒官兵土地权状;增加安眷荣民的零用金。”
张国英主委:“刚才这位‘立委’叫林文雄吧,你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折价收购授田证,有关当局已作定论,于法不合,不予受理;至于第二个要求,老兵的生活补助费问题‘辅导会’决定自1987年10月增加‘荣家安养’员额6000人,并从1988年起增加安眷荣民的零用金,由现在的每月新台币1200元,调高1/3,即每月新台币1600元;至于第三个要求,给退役开荒官兵发土地权证,因不在‘辅导会’职权范畴之内,待报上级主管部门研究、审批后再作答复。”林文雄及其他“立委”点头表示首肯。
一位65岁的老兵代表佝偻的身形,一张刻满沦桑皱纹的苦脸,声音嘶哑,站起来发言:“15岁那年,我上街买油,一队国民党的兵冲了过来,我就稀里糊涂的成了国民党的兵,先是打日本鬼子,再是‘剿共’,最后家也不让回的被载来台湾。在金门、马祖呆了三十年,我军中的哥儿们,有想家想疯的;有因发牢骚而下落不明的;有因开辟苏花公路而丧生的。苦啊!我算比较幸运,一切逆来顺受,为的只是想要活着回大陸老家。如今我成了‘荣民’,孤身一人,在台南一所国中当杂工,住的是存放打扫工具的储藏室。我们这批老兵过去流血流汗,目前社会上操贱役者却以老兵居多,好的可以作机关、学校、工厂的工友、门房;公寓、大厦的管理员、传达;环保单位的清洁工;农家矿厂的临工,等而下之,则为捡破烂的,或成为流浪街头的老人。我们不要‘荣民’的空头头衔,要妥善的生活安置,解决荣民、荣眷的医疗安养照顾问题,改善自谋生活老兵的艰困处境。”
张国英主委:“刚才这位老兵所说,代表了自谋生活的退伍官兵的心声,自谋生活老兵目前境状很困难,这我们是知道的,‘辅导会’只能就近推介临时性工作,像这位老兵的临时工也是我们‘辅导会’推荐的吧。”刚才的发言者点头说:“是。”张国英主委继续说:“但可供安置的职缺有限,以致难尽满足需求,还望各位请愿代表,转达‘辅导会’对广大请愿老兵的歉意。”
赵文华:“我叫赵文华是林文雄先生的副手,也是退伍老兵请愿者的代表。根据这几年台湾党外刊物的报导,目前在台湾约还有40万左右的老兵,这些老兵中,虽有些已安身立命,生活得还算可以。但绝大多数还沉沦在社会的最低层,连带使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承受着生活和歧视的双重压力,意志薄弱的年轻人走进了黑道,跌入了火坑。人生几何?乡愁随人老,来台老兵坎坷的人生旅程已经走完了四分之三,在这垂暮之年,他们不能再等了,他们的问题需要迅速而妥善地解决。这就是我们这次请愿和前几次老兵走上街头,要求回大陸老家,掀起返乡运动的目的所在,请张主委转告‘立法院’当局” 。张国英主委:“赵文华先生提出的问题,我们一定马上向立法院转达。这里我向大家先透露一个好消息:立法院已经通过决定,单向开放探亲政策,允许退伍老兵回大陸探亲,甚至回大陸定居。”
请愿代表一致欢呼。肖华贵对林文雄说:“这一下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圆回大陸的梦了。”林文雄对他说:“这是台湾当局迫于老兵返乡运动的压力,聪明地采取甩包袱的单向开放探亲政策,以期把这批已无利用价值的社会不稳定因素推到大陸。”
1987年10月后,张国英终因“立法院”答复“立委”质询处置不当而遭罢官,由许历农上将接替其“辅导会”主任委员的要职。
十四、落叶归根
一九八八年国庆刚过,林文雄老先生在副手赵文华的陪同下,经由台北——香港——北京——成都到达双流机场。一走下舷梯,赵文华牵住林文雄的手说:“今天肯定有大陸的政府官员来接我们。”林文雄说:“何以见得?”赵文华说:“你是什么人,大陸还不清楚吗?他们派来台湾的敌工人员是干甚么的?你在香港申请入境,这边就把你的情况早打听清楚了。”林文雄点点头:“这倒也是。”刚到航空港出口,就看见有人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欢迎台湾同胞林文雄、赵文华先生来成都!”赵文华一眼就认出:“举标语牌那人是省台办的,叫陈蓉安。旁边的两位官员就不认识了。我八O年回来就是陈蓉安接待的。”对林文雄说。
陈蓉安也认出了赵文华先生,与旁边的两位官员说:“60岁左右这位就是赵文华先生,他八O年回来就是为了打听林老先生在大陸的亲人的情况的,他是林老先生的副手。他手牵着这位就一定是林文雄老先生了。”三人热情上前迎接。陈蓉安一一与赵文华、林文雄握手,说:“欢迎、欢迎,欢迎两位台湾同胞从台湾归来!这位是省委统战部的周华贵同志,这位是省委统战部副部长李奇同志。”赵文华向三位政府官员介绍:“我叫赵文华,这是我的上司林文雄先生。”林文雄与三位政府官员一一握手说:“感谢省台办陈蓉安同志!感谢省委统战部周华贵同志!感谢省委统战部副部长李奇同志!”陈蓉安说:“车在外面等,我陪赵先生去取行李,周华贵同李副部长陪林老先生上车。”行李取好后,林老先生已上了一辆崭新的红旗牌小轿车,待陈蓉安陪赵文华上了另一辆红旗轿车后,陈蓉安叫司机:“锦江宾馆贵宾楼。”
入夜,林自强来到锦江宾馆总服务台,出示了身份证后对值班小姐说:“我来会贵宾楼503房的林文雄先生” 。值班小姐很有礼貌地说:“你是省人民出版社的林自强编辑、林老先生的侄子吧。”林自强点点头。小姐给林老先生挂了电话后说:“请跟我来。”林自强跟在值班小姐身后,走在铺着红地毯的长长过道上,穿过大厅,来到贵宾楼,趁等电梯时问值班小姐:“你是听林老先生说我是他的侄子吧?”小姐说:“不是,是省台办陈蓉安同志说你今晚要来会你二叔。”
到了五楼503室,小姐一看,门上未挂“请勿打扰”的牌子,按了门铃,林文雄忙开门迎接。林自强热情握住二叔的手说:“二叔!三十八年离别,今天终于又见面了。”二叔:“侄儿已经四十九岁了吧!快进去坐下慢慢说。”值班小姐很有礼貌地道了一声再见。叔侄俩进了卧室。
双人卧室富丽堂皇,应有尽有,林自强四处打量,二叔问:“你看啥?快在沙发上坐,茶刚泡好。”林自强:“听说锦江宾馆客房内都安有窃听器。”二叔:“我们叔侄俩只叙家常,不谈时政。”林自强:“对!只谈家事,不谈政治。”二叔:“你爸爸、妈妈还好吗?你夫人怎么没有来?你女儿、女婿怎么没有来?”自强:“爸爸、妈妈都好,他们派我代表全家人来看二叔,这也是省台办陈蓉安的意思,可能怕人来多了打扰二叔。”二叔:“打扰甚么?我巴不得早点看到他们。明晚我就到你们家住去,方便吗?不知省台办允不允许?”自强:“爸爸、妈妈也是这个意思,说:‘一两千元一晚上,住什么宾馆啊,不如请二叔来我们家去住。’我明天给省台办申请一下。”二叔:“行!”自强:“赵文华先生怎么不在?”二叔:“他出去办事去了,可能要十点过才回来。”叔侄俩侃侃而谈,林文雄从如何在朝鲜战争中第五次战役后被俘,关押在济州岛集中营,后来又押送台湾,当了国民党炮灰,在金门、马祖一待就是二十多、三十年,现退伍为‘荣民’。就是不谈他遇旧情人张玉华,提前退伍经商发迹之事。林自强也详细介绍了他是如何读上中学,以烈士养子名义,享受甲等助学金读完中学,以优异成绩考进大学,读完大学后分配到成都郊区一所丘陵区中学,一待就是十五年,“四人帮”倒台后,如何到省人民出版社工作直到现在。还详细介绍了婆婆、舅婆是如何过世的,爸爸、妈妈是如何到的成都,现在的生活情况,如何同爱人一起供养两个子女上大学,大女儿已结婚,女婿很能干,在省政府工作,二儿子很有天赋,现就读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还详细介绍了二婶及她的三个女儿全家的情况。林文雄通过侄子的谈话,心中已有了家乡亲人的底。他送走侄子后坐在沙发上沉思,直到赵文华进来他才起身问:“事情办好了吗?”赵文华:“办好了,我有意等你们叔侄俩多叙叙旧,在大厅休息室等到你侄子出宾馆。”林文雄:“难为你了,我明天打算到我侄子家去住,只好你一个人留住了。”赵文华:“我已挂了德阳老家长途,明天我父亲亲自来接我。”林文雄:“那好,明天12点前我们就办好退房手续。”
十五、亲人团聚
一个八十年代普通知识分子的家庭,屋内除了几书柜书,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两把藤椅沙发,几个小木凳,一张方圆两用桌子,一张写字台上一头放着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一头堆放着一摞书稿和翻开的一本书。
五十岁左右的省人民出版社编辑林自强正在家里张罗一场欢迎二叔林文雄(也是他的养父)从台湾回来的盛宴。林自强将方桌变成圆桌,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台酒和剑南春摆在桌上。然后边数一、二、……十二,边摆放了十二双碗筷。他自言自语地说:“挤是挤了点,条件有限,只好将就了。”厨房内母亲的喊声:“自强!鹆子蛋是不是多了点,团鱼抱蛋那能抱这么多啊?盘子也装不下。”林自强说:“閤家大团圆嘛!三十八个鹆蛋象征二叔三十八年还故国,一个大团鱼象征大团圆,这是一道主菜,盘子装不下用菜盆。”他走进厨房,看见父亲(林文杰)、母亲(张玉琼)、妻子(王芳)正在忙着准备饭菜,他问:“要不要我帮忙?”妻子说:“不需要。蒸菜、炖菜、烧菜、凉菜、腌卤菜都准备好了,炒菜等 客人上桌再炒。”父亲说:“你把茶杯拿去洗一下,细心点,我们只有六个,另处六个是借别人的。”母亲说:“不要他洗,你到外面去买两包红塔山,你女婿和周家的两个女婿都要抽烟的,顺便看看你二叔他们来了没有?”林自强下楼去买烟,正好碰上女儿林茜和女婿张绍祥提着大包、小包烟、茶、酒和水果上楼。女婿问:“爸!二爷爷他们来了吗?”林自强:“还没有来,我下去买两包烟,顺便看看你二爷爷他们来了没有。”女儿(林茜)说:“爸!烟、茶、酒、水果我们都带来了,不用买了,自芳孃孃和二爷爷他们从郊县来,不会这么早,我们还是在家里等好了。”三人进屋,林自强坐在三人藤沙发上小心取包里的礼品,女婿、女儿进厨房招呼:“婆!爷爷!妈!你们好!需要我们帮忙吗?”妈(王芳):“不需要,你们陪爸拉拉家常。”女儿:“对!是需要先跟爸商量商量。”女儿、女婿坐在沙发两侧,爸坐在中间。女儿问:“爸!这次二爷爷回来是定居还是投资、探亲?”爸:“我和你爷爷在第一次和你二爷爷见面时就试探过他的口风,他只说:先回来看看,到底是投资好,还是定居好,还没有决定。”女婿说:“如果定居,爸估计二爷爷会定居在哪里?”爸:“定居在我们家的可能性大一些。”女婿:“为什么?”爸:“我是他的养子,又在省城工作,定居省城比定居郊县小镇方便,况且二爷爷与你爷爷、婆婆的关系在到台湾去以前非常亲密、融洽,还有一个原因我不便告诉你。”女儿:“我早就听婆婆说过:二婆婆对二爷爷不忠,自芳孃孃不是二爷爷的亲生女。”爸发怒了,说:“这事非同小可,决不能乱说,说出来是要出乱子的。你二婆婆总是二爷爷的结发妻子嘛!”女儿反驳说:“二婆婆改嫁二十六年了,都替人家周家表爷爷生了两个女儿了,二爷爷回来了二婆婆才提出与表爷爷离婚的,二婆婆显然是冲着二爷爷的钱来的。”女婿:“二婆婆离婚会不会遭到表爷爷的拒绝?”爸:“不会,周表爸是个最讲江湖义气的爽直人,他已向你爷爷说过:人家以前的男人从台湾回来了,我应该把老婆还给人家。”女婿:“这一下问题更复杂了,定居还没有扯清楚,又闹出个复婚问题。”女儿:“复婚是二爷爷的自由,我们作晚辈的不好多说,回国定居对将来弟弟出国留学和绍祥的事业发展都不利。”爸:“这也是我在考虑的。”女婿:“最理想的是回国不定居,只探亲,不复婚,在大陸投资办企业。”爸对女婿说:“如果在大陸投资办企业,你二爷爷肯定选你当总经理,他对你这个清华大学的高才生非常赏识,在你爷爷和我面前多次夸你聪明有才干,是个干大事的人。”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三人起身,女儿开门迎接,一看来的是比她大五岁的周表爸的二女和比她小三岁的三女。她满脸不高兴说:“甚么风把你们两位稀客吹来了?”三女周燕说:“怎么不能来?你的二爷爷是我妈的男人,来看一下都不可以?”林自强连忙阻止女儿,请客人坐下,说:“休得无理,这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孃孃,人家二爹从台湾回国理当来看看,这也是你二爷爷的意思,二妹、三妹请坐!”二女周琼说:“妈与爸快要离婚了,还要跟二爹复婚哩!二爹快要当我爸了,还不可以来看看?”女儿说:“我又没有说不可以,只是说你们是稀客。”女婿说:“两位孃孃真是稀客,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请坐!”周燕:“这位就是妈和爸经常提起的侄女婿张绍祥了,他二老夸你是清华大学高才生,在省政府工作,又聪明、又能干。我还要加两句:又英俊、又年轻,我找着像你这样的老公就好了。”绍祥:“三孃不要拿我们小字辈开玩笑了,怎么不把三姨父一起带来?”周燕:“他一个小工人,上不得大场面,妈和二爹又没复婚,名不正,言不顺啊!”周琼也说:“我老公都想来见见二爹,是我阻止他不要来,何况人家又没有请他。”林茜:“那谁请你们来的?”周琼:“是大爷爷带信来说爸和妈今天在这里吃团圆饭,爸和妈请我们来的。”林茜:“你看好不害臊,二爷爷与你妈婚都未复,就叫二爷爷是爸了。”妻子王芳听见人声,从厨房出来,周琼、周燕招呼:“嫂嫂好!需要我们帮忙吗?”王芳:“都准备好了,你们坐着休息。”她俩趁机一起进厨房招呼:“大爷爷、大孃好!需要我们帮忙吗?”大孃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说:“不需要!”大爷爷笑容可掬地说:“你俩真是稀客,以前没有结婚还经常来看你哥和大爷,如今也不常来了。”大孃说:“算哪门子亲戚啊,她妈已改嫁二十八年了,甚么哥啊大爷的,不肉嘛!”周燕说:“马上就要正名了,妈已与爸决定离婚了,还要与二爹结婚哩!”大孃:“甚么?结婚!揭了帽子老壳婚!”大爷说:“好啊!那真是好事。”
“咚!咚!咚!”又响起了敲门声,自强三人出门迎接二叔、二婶和自芳妹与妹夫(江山)。女婿张绍祥:“二爷爷、二婆婆好!自芳孃孃好!江山姨父好!”女儿林茜:“二爷爷、二婆婆请坐,自芳孃孃请坐,江山姨父请坐。”周琼、周燕也从厨房出来,娇声娇气地喊了声:“妈!”二婶(李素贞):“傻女儿,爸都不喊!”自芳满脸不高兴责备她妈说:“我的爸怎么变成大家的了。”二叔林文雄对自芳笑着说:“姐妹多两个有什么不好?这就是你给我提起过的二女儿、三女儿啰!”周琼:“二爹从台湾回来都不来我们家坐坐!”周燕:“就是嘛!姐也不带二爹来我们家耍,二爹一回来就像囚犯一样被大姐关在郊县家里。”自芳:“我是为爸的安全考虑,出了问题谁负责?”江山发话了:“爸上了年纪,出门要人陪,我们都要上班。”张绍祥接过话头:“爷爷、婆婆都不上班,正好陪二爷爷、二婆婆在这里耍几天,老年人也好叙叙旧。”林茜趁热打铁问:“二爷爷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这时林文杰、张玉琼、王芳从厨房一起出来,林文雄避开侄孙女的问话,招呼道:“哥哥、嫂嫂、侄媳好!你们忙!”林文杰说:“弟弟、弟媳、自芳、江山你们好!路上顺利吗?”林文雄:“转了几趟车,还算顺利。”自芳:“我说包一个车,妈嫌贵,县城又没有出租车,市内我们坐出租车,一直把我们送到楼下。”林文雄:“还是市内交通方便。”林文杰:“弟弟、弟媳还是进城来住方便些。”林茜:“自芳孃孃能答应啊!不是把二爷爷抢走了。”自芳说:“我是想让爸爸享享三十八年未享受过的天伦之乐,对爸爸和我们都是一个补偿。”林自强:“我们开饭了,边吃边谈。”大家围桌座下,林文雄上座,左边是林文杰,右边是李素贞,然后十二个人只剩王芳和张玉琼在厨房炒菜、上菜。林文雄说:“嫂嫂、侄媳一起来吃顿团圆饭。”林自强说:“妈、芳,二叔叫你们一起来吃顿团圆饭。”十二人围成一桌。张绍祥给二爷爷、二婆婆、爸爸、妈妈、江山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剑南春酒然后举杯说:“今天是中秋佳节,又是二爷爷从台湾回国与亲人团聚的好日子,祝二爷爷、二婆婆、爷爷、婆婆健康长寿!祝爸爸、妈妈永远幸福!祝三位孃孃和江山姨父工作顺利!大家干杯!”说着一杯酒一饮而尽,又给每人斟满一杯他带来的五粮液。林自强说:“三十八年前,二叔到了台湾,如今回大陸与亲人团聚。正是:三十八年还故国,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么多年来,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想念远在台湾的亲人二叔,今天閤家团聚,好好庆祝庆祝这个来之不易的大团圆。为二叔的归国团聚干杯!为大家的团聚干杯!”大家一饮而尽。接着他打开珍藏多年的国酒茅台,说:“这是我珍藏了八年舍不得吃的国酒茅台,今天特为二叔回归故土,閤家团聚拿出来大家品尝、痛饮。”他一一给每人各斟了一小杯。林文雄举杯祝贺:“感谢自强侄子,也是我的养子,选择这么好的一个节日,为我举办这场閤家团聚的家庭盛宴,回到离别三十八年的故土,我的感慨万端,首先是共产党将一个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的旧中国改造成繁荣富强的新中国,真是不容易啊!中国有这么大、这么多人,能做到人人有衣穿,个个有饭吃,真是不简单。抗日战争胜利那年我到过成都,现在大变了样,跟国际上的大都市豪不逊色;另外使我感到安慰的是自强、自芳都有出息,子女成才,哥哥、大嫂儿孙满堂,晚年幸福,我一个人漂泊在外,如水上浮萍,如今已是六十八、九岁的人了,也想叶落归根,回国定居,享享天伦之乐了。来!为我们今天的大团圆干杯!”大家干杯。林茜说:“二爷爷回国定居的决定非常正确,我和绍祥负责帮二爷爷办理定居手续,绍祥给二爷爷说说有哪有些手续。”绍祥说:“持归国护照到省台办登记审核,只要有本人和亲人申请,定居处亲人条件考查,定居人生活来源保障验证即可办理定居。现在,首先必须确定定居地点。”自强问:“二叔!你觉得定居在哪里好?”自芳抢先回答:“当然是自己家里了!”林茜:“现在二爷爷有两个家,由二爷爷自己决定好了,二爷爷你说定居养子家,还是女儿的家。”周燕发话了:“以前妈一直在我和二姐家住,二爹回来后就到大姐家住去了,现在我和二姐还不能要求二爹定居在我们家。不过妈已与爸决定离婚,不久就与二爹复婚,请问侄女婿,复婚后我们有条件要求二爹定居我们家吗?”周琼连忙更正说:“不是要求,是邀请。”张绍祥说:“若二爷爷与二婆婆复婚,二爷爷就有四处可供定居选择。一处在远郊县,三处在成都。”自强说:“大家都不要争了,还是由二叔自己选择决定。”林文雄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感谢大家都肯收留我,不过定居的事,现在还不能决定,明年十一月底护照到期前,我还要回台湾办理很多事,然后再回来办理定居手续。”林茜说:“二爷爷可以先确定定居哪里,我们好进行准备、申请。”自强说:“对!地点可先确定下来,大家好有个准备。”林文杰说:“你们就不要逼着二爷爷表态了。”林文雄说:“表个态也好给大家吃个定心汤元,不要以为我是推诿,一回台湾就不回来了。我有个长远的考虑,回来定居总不能坐吃山空啊!必须利用大陸这么好的条件和改革开放的政策投资办一个经济实体,为国家发挥点余热,为人民立功赎罪!从长远考虑还是定居成都好!”自芳满脸不高兴地说:“三十八年了,我与父亲才第一次见面就要分开住,定居成都我坚决不同意。”林文雄马上制止说:“怎么能这样说喃!好!暂时不谈定居的事。”自强说:“大家只顾着说话,吃菜、吃菜,这道团鱼抱蛋的菜是我精心设计的,一只团鱼包三十八个鹆蛋,象征二叔三十八年还故国与家人团聚,大家为大团圆尽情的吃,喝酒。”张绍祥又打开自己带来的泸州老窖酒给每人斟了一杯。这时林文雄掏出两个精致的首饰盒子,送给周琼和周燕,说:“上次没有见着你们,我一直把这两份礼物留着,今天閤家团聚给你俩补一份礼。”二婶李素贞一直插不上话,这时说:“你们二爹爹一听我说自芳还有两个妹妹就说都是自家女儿,喊她们一起来见见,我有礼物送她们。”周琼、周燕说:“谢谢二爹!谢谢妈!”周琼、周燕打开首饰盒一看,一条24K纯金项链,少说也有18克,一颗宝石戒指,光芒四射!周燕说:“我又多一个爸爸爱了!好幸福啊!我醉了!”自芳一看大吃一惊,说:“爸!你亲疏不分,她俩憑啥得这么厚的礼,哥就不说了,这三十八年来你知道我们为你背了多重的黑锅,她们受过这些罪吗?”林文雄:“她们是你的妹妹,都是一家人,还说两家话,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们俩兄妹为我背了黑锅,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罪,我是会补偿你们的。” 张绍祥说:“自芳孃孃看远点,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嘛!再说,你们毕尽是亲姐妹,只要二爷爷与二婆婆一复婚,不就成了一家亲了。”林茜也说:“就是嘛!自芳孃孃离家早,参加工作吃了不少苦,还要受港台家属黑五娄子女的歧视,我爸就因为这个不能提干,更不能入党,还惑疑过与台湾特务是否有联系,文革中还挨过批斗,弄得我读小学、中学在学校都抬不起头。”绍祥用手扯她衣服,制止她不要再说下去。自强说:“今天是大团圆,大家高兴的日子,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了,我们有港台关系,人家都羡慕得不得了,自芳你说是吗?”自芳笑而不答。绍祥早就看见二爷爷带来价值几千元的索尾相机,说:“二爷爷带有索尼相机,我们照个合家欢如何?”林文雄说:“行,你来给大家照,就在客厅照好了,以免太扯眼,影响别人。”绍祥说:“价值几千元的高档相机我还没用过,平时照相都用海鸥相机。”林文雄说:“你若喜欢,我就送给你用,今天就试试。”自芳又不答应了说:“爸!啥子东西都送人,你咋不送给我?”林文雄:“送自己的侄孙女婿都不可以?你又不会照相拿相机干啥?”自芳:“几千元的东西也不心痛,随便送人!”林文雄说:“我送定了,你要,下次回来我给你带个新的,几百美金就买了。”江山一直只顾吃菜、喝酒,这时发话了:“爸!下次回来一定买个更好的送我,我也学着照相。”林文雄:“行!买个一千美金的最新索尼摄相机送我女婿。”大家在客厅站成两排,由绍祥给大家照相。林茜说:“弟弟能回来就好了。”林文雄:“侄子还有几年大学毕业?”自强说:“还有三年。”周燕:“聪儿读的是浙江美术学院吗?”自强:“是,他是学油画的。”林茜:“他是当年浙美考生的第一名。”林文雄:“毕业后有何打算?”林茜:“他想到巴黎留学,出国深造。”林文雄:“巴黎是学西洋画的聖殿,仅罗浮宫里的西洋名画,你看一天也看不完,侄孙出国留学的费用我出!”林自强:“有二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聪儿得知二爷爷从台湾回来的消息后,高兴得一夜未合眼,满脑子是巴黎罗浮宫珍藏的西洋名画,甚么波堤切利啊!达•芬奇啊!拉斐尔啊!米开朗琪罗啊!提香啊!鲁本斯啊!哈尔斯啊!伦勃朗啊!弗美尔啊!普桑啊!路易•勒南啊!安托尼•华托啊!布歇啊!夏尔丹啊!弗拉戈纳尔啊!长长的五张信纸上尽是一些画家的名字和他想到巴黎留学的梦想。”自芳满脸不悦,悄悄跟她丈夫江山说着什么。林文雄说:“侄孙儿的这个梦想很好,当二爷爷的一定成全他实现。”自强:“我替聪儿感谢二叔了,今晚我就给他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并要求他像付雷的儿子付聪一样一举成名,感谢二爷爷对他的关怀。”自芳说:“爸!你自己的外孙女将来留学怎么办?”林文雄说:“一视同仁,这就得看她将来的造化了。”江山:“爸这样说你外孙女就吃亏了,论造化她能初中毕业就是我女儿最大的造化了。”林文雄说:“这叫什么吃亏。你们哥小时一边放牛一边读书,解放后终于成了全乡第一个大学生,如今又在省出版社当编辑;把两个子女都培养成名牌大学生,在子女身上花的心血还少吗?你们能像哥那样把我外孙女培养成大学生、研究生、出国留学生,我一定全力支持。”林茜:“可不是吗?爸爸为我们俩姐弟的成才费尽了心机,每天起早贪黑,辅导我们的学习,四处奔波,为我们创造最好的学习工作条件,现在每周给弟弟写一封信,每月给弟弟汇100元生活费,五年大学毕业,把爸爸写给我们的信汇集起来也抵得上一本《付雷家书》了。”林自强示意女儿不要说了。林文雄说:“这就叫不问收获,但问耕耘。”自芳说:“爸!你就不要苛求我们了。谁让你我还未出生你就离开我们母女俩了。”林文雄说:“所以我才决定用有生之年给你们作补偿了。”林自强说:“据省台办的人说,二叔若定居成都需要在省公证处办一个养父、养子关系的证明。”林文雄说:“那就去办一个好了。”林自芳又不高兴了,发问说:“叔侄关系那不成了父子关系了?”林文雄说:“那是解放前早就造成的事实嘛!只不过现在正正名罢了。自强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准备一下,下周抽半天时间请个假,我们去把公证手续办了。我们也该早点回去了。”林茜说:“二爷爷、二婆婆就在爸这里多耍几天,自芳孃孃、江山姨父先回去,下一个星期天我和绍祥送二爷爷、二婆婆回来。”林自强:“对!二叔、二婶就在成都多住几天,爸和妈陪你们到草堂寺、武侯祠、王建墓、青羊宫到处去走走,周末我陪二叔、二婶到都江堰、青城山去玩。”张绍祥:“对!我在省政府找个车。”林文雄对李素贞说:“我那们就留下不走了。”李素贞点点头说:“对!”自芳发火了,说:“对个屁!只顾耍,爸的安全谁负责?”林文雄说:“我自己负责!我一个人不是从台湾飞香港,又从香港飞回大陆了吗?我一回来原打算在自强家多住几天,叫自强等几天再通知你,你哥当晚就通知了你,你第二天就把我接走,到今天才见第二次面。”江山说:“她也是为爸好,如果爸不回去,我们就给单位请几天假,一起留下来陪爸爸、妈妈耍。”李素贞说:“那怎么行?你哥这儿也住不下嘛!”自芳:“爸有的是钱,还是像回来一样住锦江宾馆啊!我们也去享受一下五星级宾馆贵宾待遇!”林文雄:“兰兰要读书,一人在家里生活怎么办?你们还是回去吧!”自芳:“爸不回去,我们就不回去!”林文雄:“好!好!好!还是大家都回去。我还是回到家里当个金丝鸟!”大家送二叔他们走后,周燕说:“哥!我们也回去了,你今天知道姐姐、姐夫的利害了吧!斗争才只是开始哩!”林自强:“她和你们都是我妹妹,当哥的当然应该高姿态了,以后多来玩。”
十六、复婚
郊县小镇林自芳家,二室一厅的房间内布置得井井有条,应有尽有,就是没有一本书。家里只有林文雄、李素贞两位老人在看电视。女儿、女婿在上班,外孙女兰兰在镇上上小学。林文雄关掉电视对李素贞说:“你和老周抓紧时间先把离婚证办了,不然我们住在一起是违法的。”李素贞:“我们本来就是夫妻,违什么法?”林:“这你就不懂了,三十八年前我们就造成事实上的离婚,二十八年前你改嫁后就在法律上肯定了你与老周的夫妻关系,现在你与我没有复婚就是非法同居。”李:“离婚老周最初是同意的,周琼、周燕也是支持的,后来他前妻给他生的大女周玲说:离婚可以,喊你拿肆拾万元给她爸作补偿,我不敢给你讲。”林:“有什么不敢讲的,人家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不就四万美金嘛!给人家就是了。周琼、周燕是怎么想的。”李:“就是她们告诉她大姐的,她俩支持她爸与我离婚,同意我们复婚,但也要你出这笔钱。”林:“这是可以理解的,她们爸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老有所养嘛。明天就通知老周,我们想个办法到成都去一趟,我带有全球通金卡,把钱划给人家。对自芳就说去找自强办公证手续,你与老周去办离婚证,我与自强去办公证。”李:“听说办离婚证要两人先写一个协议,然后带上身份证、户口簿、照片找单位、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出证明,两人一起去民政局才能办。”林:“你就在成都住两天,把这事办妥。协议我替你写,钱写成你出的。你给我找两张复写纸,复写三份协议,你俩各执一份,民政局一份存档。”李素贞找来两张复写纸,林文雄开始打草稿,写协议。写好后将复写纸丢入字纸筐内。
晚饭后,林自芳去倒垃圾,发现字纸筐内有两张复写纸揀起来对着光线一照,傻了眼,忙将丈夫叫下楼来。自芳:“江山,快下楼来,我有重要事告诉你。”江山:“上楼来说不行吗?”自芳:“不行!快!”江山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从五楼上跑下楼,林文雄以为自芳出了什么事,忙跑向凉台往下看,正好看见自芳将复写纸交给江山看,激动地说着什么。林对李说:“我们的秘密被复写纸暴露了。”李:“那怎么办?”林:“只好实话实说了。”
林自芳丢完垃圾与江山一起上楼,林文雄主动叫女儿女婿:“你俩坐下,爸和妈有事跟你们商量。”自芳:“是妈离婚的事吗?”林文雄:“是,还有我们俩复婚的事。”自芳:“离婚就离婚嘛!干吗还要给人家四万美金,又不是施舍、救济。”她妈说:“你不懂,是你周玲姐坚持要肆拾万才准她爸与我离婚。”江山:“那就不离嘛!爸还是我们爸,妈还是我们妈。”自芳:“我不认识那个周玲姐,这是敲诈!”林文雄:“这不是施舍、救济,人家也不是敲诈,这是我应该对人家作的补偿。”自芳:“补偿也不能那样大方,出手就是四万美金,给周琼、周燕送礼也就叫补偿了。爸和妈不复婚,就不需要妈去离婚,照常可以住在一起。”林文雄:“那成何体统!你妈就犯了重婚罪了。”江山:“那就只离婚,不复婚嘛!”自芳:“对!我去找周表爸协商,包管妈不出一分钱就离婚。”林文雄:“哪有继女劝继父离婚的,况且问题不出在你继父身上。”自芳:“那我就找周玲闹,叫她在单位上抬不起头。”林文雄:“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是怕我和你妈复婚后,将来多两个妹妹分遗产。”自芳:“既然爸都把话挑明了,总不能将来我与她们平起平坐嘛!”林文雄:“你和你哥我是会特别考虑的。”自芳:“怎么隔房哥也要与我平起平坐?”林文雄:“你哥是我走之前五年就收的养子,在台户籍上也有记载,民国60年,我通过美国之音呼叫大陸亲人,你哥说他半夜听完英语900句后就收到了呼叫。”自芳:“那你呼叫我了吗?”林文雄:“没有。”自芳:“为什么?”李素贞怕泄露秘密,忙制止,说:“不要再问了,你哥是一子顶两房,这在你老家人人都知道。”林文雄:“明天,你妈陪我去找你哥把公证手续办了,才好办定居。”自芳:“就是定居也定居在我这儿,我好一辈子服侍爸爸和妈妈,尽女儿的孝心。公证手续就没有必要办了。”林文雄:“又是涉及到将来分遗产的问题。”江山:“就是嘛!自芳为爸吃了不少苦,背了几十年黑锅,如今三十八年未见面的爸回来了,总以为可以单独尽女儿、女婿的孝心了,没想到一下子冒出三个兄妹来抢爸。”林文雄:“我已经说了,我对自芳是会特别补偿的。”小外孙女江兰从楼下玩得一身是泥,跑了上来,用脚踢门喊:“妈开门!我忘了带钥匙了。”她妈把门打开,一看女儿已成泥人了,叫她女儿:“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明天我好给你洗,十四岁了,还不会自己洗衣服。”江山:“都是你惯坏的,让她学着洗。”女儿向爸爸做了个鬼脸,一头冲进浴室,关上门洗起淋浴来。林文雄说:“小孩应该多做点家务劳动,衣服可以让她自己洗啊!公证手续必须办,定居只能在成都,定居在远郊小镇上不方便。明天我和你妈自己去成都。”自芳:“不!我们两个陪你们去。”林文雄:“才请了假又请假不好,你哥那里我又不是找不着。”自芳:“单位领导叫我陪台湾同胞到处走走,看看祖国的巨大变化,只要打声招呼就准假。”江山:“我们领导也是这样说的。”
第二天早上,两位老人起了个早,李素贞带上离婚协议、户口本,林文雄从密码箱里取出了瑞士银行的全球通金卡和台湾身份证。自芳起得更早,她早已做好了早饭,江山还在睡懒觉,女儿兰兰也还在睡觉。她先去叫醒丈夫,说:“爸和妈都要走了,你还在睡,快点起来给爸跟起。”后又叫醒女儿,说:“爸爸、妈妈今天陪外公进城办事,可能不回来,你自己管自己,晚上把门锁好,不给外人开门。”
四川省公证处。张绍祥、江山、林自强陪林文雄一起来到二楼办公室。张绍祥给二爷爷介绍:“这是梁光烈主任。”又向梁主任介绍:“这是我二爷爷林文雄先生,这是我岳父林自强。我岳父是我二爷爷的养子,二爷爷为了回大陸定居,先要办个养父、养子关系的公证。这是二爷爷的护照、台湾身份证、户口本、户口本上注明在大陸有一养子叫林自强。这是我岳父读中学时母校的证明、原班主任老师、现南充师院历史系冯国钦主任的证明,省人民出版社证明、身份证、户口本。”梁主任看后说:“一切手续齐全、有效,我们复印一份存档,一星期后你来帮你二爷爷和岳父取公证书。”江山问:“我是林文雄的女婿,公证办好后是不是我妻子与林自强都成了爸的子女了。”梁光烈:“是这样的。”江山:“可不可以不办这个公证。”林文雄白了他一眼:“不可以!”张绍祥:“不办公证就不能在成都定居。”江山:“那就不在成都定居。”林文雄:“不行,非定居成都不可!”江山不悦,林自强:“妹夫不要为此事伤了二叔的心。”林文雄:“也不要为此事伤了你们两家的和气。”
周表爸,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五官端正,精神爽朗,性格豪爽。大女儿周玲正在跟老人商议:“爸!听说这几天李素贞要来给你办离婚,我特意请半个月病假来陪你对付这个老妖精。”周表爸:“什么老妖精!那是你新妈。”周玲:“我只有一个妈,我从来没有认过她。”周表爸:“那是你的事。你新妈的男人从台湾回来了,现已住在一起,我理所当然应该把你妈还给人家。”周玲:“那是非法同居,我要去告她,连那个踩河过来的林文雄一起告。”周:“休得无理,你若这样,我们就断决父女关系!”周玲:“爸,我是吓你的,为了这四万美金的离婚补偿,我不会做傻事的。”周表爸:“甚么四万美金的离婚补偿?”周玲:“我和二妹、三妹商量好了,要离婚非要四万美金的补偿。李素贞、林文雄都同意了。等钱到手后,你们再办离婚证。四万美金啥概念,整整四十万人民币还多,你拾万拿来养老,我们三姐妹各分拾万,八万拿来做生意,两万拿来买福利房,够我们生活一辈子了。”周表爸:“这是敲诈,我有养老金,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救济!”周玲:“这不是敲诈,是人家心甘情愿答应给的,也不是施舍、救济,这是他们应该给我们作的补偿。肆拾万,不要白不要,你挣了一辈子还挣不到哩。到退休每月工资不到两百元,房子就这么一间,搭个偏偏。钱每月领工资就用完,没有一分钱存款。你若不要,我们替你领。”周表爸:“你敢!”周玲:“你这笔补偿我们领定了,你总不会我们三姐妹都不认?”周表爸:“我真拿你们没办法,我知道这是你妈给你们出的主意。”周玲:“主意是妈出的,想是我们三姐妹的共同想法。”
正在这时,李素贞、林自芳、林茜、周琼、周燕一起进来了。周玲:“屋子窄,怎么你们来那么多人?钱带来没有?”李素贞:“钱带来了,取的是四万美金,大额美金只能兑换成人民币支取,这里一共是肆拾万。”她从密码箱里取出了四十叠百元大钞,说:“钱是刚从银行支取的,还未拆封,你们点点,这是离婚协议,请周老头在上面签个字。”周表爸:“钱你们拿走,字我签。”说着就要签字。周玲连忙制止,说:“爸!先说好的你怎么又变掛了。甚么钱拿走?今天周琼、周燕都在这里,你问一下你三个女儿同不同意不收钱就离婚。”周琼:“钱是要收的,爸妈离婚我们是同意的。”周燕:“爸和妈离婚是好事,钱拿到后如何分,如何用,我们早有安排,怎能不要哩?”林自芳:“甚么好事啊?对你们当然是好事,又分钱又得一个富爸爸。对我就是坏事,将来分遗产就多三个兄妹分。”林茜:“自芳孃孃不要说得太远,先说这四十万,我建议先付贰拾万,等离婚证拿到手再付剩下贰拾万。不是我不相信表爷爷,是这三个孃孃太厉害了。”周玲:“你算哪门子亲戚!是我爸跟李素贞离婚,又不是跟你离婚!”李素贞:“这是我的侄孙女,与你两个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她的建议很好。”周玲:“别拿侄孙女来吓人。”李素贞:“再告诉你一点,我侄孙女女婿是省政府外贸处的处长。”林自芳马上收起其中二拾叠钞票说:“先付贰拾万,不干就拉倒!”说着还要收起其余的贰拾万。周表爸:“字我先签,签字后我们就去办离婚。至于钱,我不管。”周玲:“爸不管钱,我们三姐妹管,那剩下贰拾万谁担保?”林茜:“我担保!”周玲:“口说无憑,立个字据。”林茜:“立就立。”字据写好后周玲揣在身上说:“他们赖帐,我就向你要。”林茜:“行!”周玲收起贰拾万,一看离婚协议上是四万美金作补偿,忙说:“四万美金折合人民币肆拾捌万,今天的市价是一美元换壹拾贰元。”林自芳:“你们有个爸,一家得拾万,我有个妈得八万还嫌少哩!”李素贞:“四十万是你们提出的。”周玲:“好!算我们偿你了。”林自芳:“弄清楚,钱是爸亲自给我的,嫌少就不离,把贰拾万退来。”周表爸:“不要再闹了,不要为钱伤了大家的和气。字我签定了。”周玲再不阻拦了,两位老人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林茜:“请周表爷爷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先同二婆婆在剧团开个两人自愿离婚的证明。然后,我陪你们到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去办离婚证,我丈夫已给民政局联系好了。”周玲:“原来你们是有备而来。”林茜:“不错。”
林自芳家。爸爸、妈妈在看电视,林自芳、江山在旁陪看。林自芳问:“爸!你这次回来带了多少钱?”林文雄:“你问这干啥?”女儿一时语塞,有些尴尬。女婿忙接上话头:“爸,我们已经打听了,台胞定居必须有固定的生活来源,或者至少有二万美元的存款。”林文雄:“这你们不用担心,在台湾我每月是有固定的薪金的,二万美元的存款我还是有的。”林自芳:“薪金有多少?回来定居不是领不到了。”林文雄:“我不会让你们供养的,实在生活过不下去了,我还有你哥嘛!你哥已表态,即便我未带够定居费,他帮我出,将来没有薪金了,他供养我。”江山若有所思地说:“难怪爸要定居在成都啊!”林自芳:“定居成都有啥子好处?哥的房子那么窄,一家三代六口人,就那么一套两居室住房,你去朝哪里挤?”林文雄:“你哥可以在单位再申请一套住房。”江山:“我们也可以为爸再申请一套住房,我已问了单位房产科科长。科长说:台胞定居,住房优先分配,并且分配三室一厅的。”林自芳:“对了,哥在成都,最多分个两室一厅的住房,房租还比我们这里贵。”李素贞:“实在没地方住,我在剧团也可分一套住房。”江山:“那不成了非法同居了。”林文雄:“我和你妈已经决定马上复婚。”林自芳:“能不能保持现状,爸妈不复婚。”林文雄:“不能,那我花四万美金干啥?”林自芳:“我咨询了律师,爸、妈一复婚,将来分遗产时,我妈是第一继承人,要等妈死后我才能继承爸的遗产。”江山白了妻子一眼,说:“爸、妈不要多心,你女儿是一根肠子通屁眼,直心肠人。”林文雄很不高兴地说:“你到希望我们早点死啊!不过我也没有什么遗产可分,老兵穷单身汉一个。”林自芳:“爸!我知道你有钱,不然你敢答应送聪儿去法国巴黎留学,还要回来开公司办厂。”林文雄:“那是说来宽你哥的心的。”江山:“不说别的,只就这次回来送我和自芳、兰兰、妈的白金钻戒、金项链、金牌少说也要十万元。”林自芳:“爸,你给哥一家人也送了吗?”林文雄:“送啥送,你哥、你侄女婿第二天上午来锦江宾馆接走我,刚吃了午饭,你们就来把我接走了。”林自芳:“那是我们想念爸爸心切,想尽女儿、女婿的孝心。”林文雄:“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李素贞:“不要争了,你爸的钱终归还不是你的,六十多快七十岁的人了,我们还活得了多久?”林自芳:“现在哥哥又变成爸的养子了,爸妈再一复婚,哥和两个妹妹就跟我平起平坐,妈还要优先继承遗产,总之,我不同意你们复婚。”林文雄:“你哥你就放心,是他主动提出不要遗产,并在公证书上注明:此公证只作办理台胞林文雄定居和养子林自强赴台湾探亲使用。”林自芳:“这一下我就放心了,你们要复婚,我还是不放心。”李素贞:“我们不复婚,只谈恋爱行不。”林自芳:“行!”
深夜,两位老人还在小声商量复婚的事。林文雄:“复婚的事只能秘密进行,明天趁她俩上班后我们到场镇上去给侄孙女婿挂个电话,叫他帮我们给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联系一下,我们抽一个星期一或星期三到市民政局去一趟,把结婚证办了,我的户籍上登记有丧偶,你有离婚证,再回单位开个证明就可以了。”李素贞:“结婚证办好后不能带回来,你看他们经常进这间房间找东西,就是想知道你带回来多少钱。”林文雄:“他们找到了吗?即使看到我开密码箱拿金卡,也不可能知道上面有多少钱。”李素贞:“我看你小密码箱里有几个银行卡还有外国钱。一共有多少钱?”林文雄:“你怎么跟解放前一样,光说钱,不能说点别的吗?”李素贞:“又惹你生气了,好不说钱。”林文雄:“证办好后先锁在密码箱里,等我签证到期前,我还要飞一趟台湾,把结婚证带回去,办理好你赴台湾的手续后再回来接你。我看定居的事只有缓一下,不然会闹得鸡犬不宁的,也伤了大家的和气。”李素贞:“也对,只要我能去台湾,就不办定居。但你必须给我留一笔钱再走。”林文雄:“才说了不说钱,怎么又说钱了。”李素贞:“你不说钱可人家偏要说钱。”
十七、三个女人一台戏
林自芳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只剩下两个老人。林文雄从密码箱取出两张大红纸结婚证说:“四万美金换来的法定夫妻,我俩要好好珍惜。”李素贞:“我会的,我一定真心真意爱你到永远。”林文雄:“等几天你去一趟成都,把你的这张结婚证交给自强保管,不要让自芳、江山和老周的三个女儿知道我们已经结婚,自强是瞒不了的,他女婿早就告诉他了,将来你赴台湾办护照必须用,并且还要找他帮忙办。”李素贞:“你在台湾遇到过熟人吗?”林文雄:“遇到林兆雄了,他是台湾一个黑帮的小头目,我回大陸前被政府收审关押了。”李素贞:“那是活该!”
“咚!咚!咚!”边敲门边有人喊:“妈!开门!我是你女儿,来看你们来了。”素贞听出是三女儿周燕的声音,打开门一看,周玲、周琼、周燕都来了。冲着周玲说:“你怎么也来了,真是稀客,我没记错的话,我大女儿这里你还是第一次来吧!”周玲白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啊!”林文雄忙说:“欢迎!欢迎!想必这就是老周的大女儿了,都请进来坐。”三姐妹进屋坐下后,周燕先开口:“爸!妈!我们今天来是想跟爸、妈商量一件事。”李素贞:“什么事?四十万全到手了,还有什么事?”林文雄:“慢慢说。”周琼:“爸!妈!是这样的,大姐分钱的时候变卦了,她说,我们俩姐妹将来还可继承一笔遗产,大姐只一人给了我们五万。”周燕:“听父亲说,他没有要那拾万。”李素贞:“这是你们一家人的事,现在与我们没有关系,找我们干啥?”周玲:“怎么说与你没有关系?事情因你而起,协议上写好的四万美金,我们要美金不要人民币。”林文雄:“银行负责官员向我们作了解释,为保证国家外汇储备,大额美金只能兑换成人民币支取。”周玲:“那你们憑啥扣除八万元后给我们?非得补齐不可。”李素贞:“你们要价就是人民币肆拾万元,不是四十八万。”周玲:“依协议为准,要吗换成四万美金,不然就给肆拾捌万元人民币。”这时已到中午下班时间,林自芳、江山刚好进门,一见是周玲、周琼、周燕来了,气就不打一处冒上来,对周玲:“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周玲:“来要被你分走的八万元钱,我妈说,主意是她出的,这八万元该归她,怎么说也不能给你。”江山:“你妈评什么关系该得这八万元,你爸与你妈离婚二十八年,你爸与我妈离婚与她有何相干,这四十万是补偿你爸的,照理你们三姐妹还无权与你们爸平分。”周玲:“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管不着。”周燕:“姐,是这样的,我和二姐只分得五万元,我们也想要回这八万元,我与二姐平分。”林自芳:“那是你们的家事,我管不着。这八万元是爸、妈同意给我的,你拿不走。”林文雄:“都中午了,她们三姐妹大老远从成都赶来,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嘛!江山快到食堂去打饭,陪客人吃饭。”周玲:“更不能空手回去。周琼、周燕都得有金戒指、金项链,我也沾一下台湾同胞的光嘛!”江山下楼买饭。林文雄:“这样吧,我把回老家送亲友的一份礼物送给周玲。就算是补偿了吧!”周玲:“那就感谢林家表爸了。”李素贞:“她凭啥白得一份厚礼,肥水不留外人田嘛!”林文雄:“你懂啥!”说着到里屋打开密码箱取来了两个首饰盒,交给周玲,说:“你爸爸深明大义,这个金戒指送给你,这条金项链送给你爸爸,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也算是对你爸爸的感谢。”林自芳:“我爸也是太大方了,出手就是送金戒指、金项链。”林文雄:“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这一点小礼算不了什么。”周玲:“感谢林表爸,以后请来耍,我就先走了,回去还要上夜班。”林自芳:“不送!”周玲:“那八万元暂时不说了,再见。”
十八、出席春节团拜会
林文雄回大陸快四个月了,只到过成都两次,每次都有女儿、女婿寸步不离,到哪儿跟哪儿,生怕钱财倒了拐。李素贞也在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因此,四个月来只办成一件事。他感到他已卷入重重矛盾的旋涡,这重重矛盾因他的回归大陸而起。是他不该回来,或者回来后出手大方引起的矛盾,他也说不清楚。特别是侄儿与女儿的矛盾明显加剧,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可不是吗?听女儿说他哥哥以前每月都要来看她一次,他是独子,她是独女,林家就这么一门亲威了。怎么他回来快四个月了,自强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和他的女儿?林文雄正在独自寻思。“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来了,门外有人喊:“二叔、二婶在家吗?”李素贞在厨房煮饭,听到喊声忙开门说:“自强,四个月了,也不来看你二叔、二婶和你妹妹,快进屋坐。”自强:“二叔好!二婶好!今天不就来了吗?”林文雄:“坐下说,有什么事吗?”自强:“二月一日晚,省委统战部、省政府举行春节团拜会,特别邀请二叔参加。张绍祥把请柬交给我并为我争取了一张请柬陪二叔,二月二日晚,罗通达副省长要来我们家给二叔拜年。因此,一号、二号二叔晚上只有在成都我们家里住了。”说着把请柬交给了二叔。李素贞:“我能不能陪他一起去?”自强:“不能,我女婿说了,凭请柬入场,一人一张请柬。”李素贞:“能不能把你那张给我。”林文雄:“不能,你看请柬上写有名字。况且那样的场面你也不适合。还是自强陪我合适。自芳、江山都不能去,一号上午你来接我。”自强:“行,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林文雄:“怎么饭都不吃就走?”自强:“我只请了半天假,还要赶回去上班。”林文雄:“好,就不留你了。”
二月一日夜,也就是腊月二十五日晚,锦江大礼堂内灯火辉煌。林自强陪养父进入大厅,省台办陈蓉安同志、省委统战部周华贵同志早已在大厅迎接,他们把林文雄老先生领进小会议室,里面早坐满了人。周华贵向林文雄介绍:“这是省委统战部张部长、李副部长你们已认识。这是省台办王主任。这是林文雄先生和他的养子林自强。”张部长:“林文雄老先生是台湾商界奇才,也是台湾立法院立法委员。去年十月回大陸打算定居,我代表省委、省政府表示欢迎。欢迎林老先生为祖国的统一和繁荣、发展多做贡献!”王主任:“我代表省台办对林老先生回大陸定居表示欢迎。听说林老先生在定居的问题上有点犹豫,想回台湾,这没有什么,我们的政策是来去自由,随时欢迎林老先生回大陸定居。”林文雄:“说来惭愧,回大陸之前,我已作好回来定居的一切准备,还准备回大陸投资办厂、办企业,可四个月过去了,被子女软禁在乡村小镇上,像金丝鸟一样被保护着。我想先回台湾处理一些遗留问题,回来后委托我养子和侄孙女婿张绍祥帮忙办好定居成都的手续。如果一时回不来,就请我侄孙女婿帮我在大陸投资壹仟万美金办厂或办企业。”张部长:“林老先生决定在大陸投资,我代表省委统战部表示欢迎。省政府外贸局的张绍祥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又是林老先生的侄孙女婿,你选人选对了,到时我们一定开绿灯放他下海。给以优惠的政策。”
林文雄:“我还有一个心愿,我回来后一直不能回老家,我想捐赠拾万美金给故乡,用来修路或办学,这是十万美金的旅行支票,上面已盖好印章,请张部长或王主任帮我转给当地政府,一定要专款专用。”张部长:“感谢林老先生的义举,请林老先生放心,这事就交给周华贵和省台办的陈蓉安去办理,他们都去过林老先生的故乡。”王主任:“感谢林老先生对家乡建设和教育事业的支持。陈蓉安明天把款带上,陪周华贵同去办理好这事。”周、陈:“是!”
十九、副省长给台胞拜年
一九八九年二月二日晚,副省长罗通达在他的秘书和几名记者陪同下,来到林自强的家拜访林文雄老先生,代表省政府给林文雄老先生拜早年。罗通达是一个少数民族出生的又高又大的大汉。虽然位至副省长,但非常谦逊平和,没有一点当官的架子,一进屋就拉住林老先生的手说:“谢谢林老先生,给故乡的捐款,欢迎林老先生回大陸定居、投资办厂、办企业,我代表省委、省政府给林老先生拜个早年!祝林老先生新年快乐!健康!长寿!”林文雄:“感谢罗通达副省长!感谢省委、省政府。政府给我这么高的荣誉,我不论是回台湾或回大陸定居,都决心为祖国统一、繁荣和发展多作贡献!”罗通达副省长表示感谢,并详细寻问了林老先生在大陸及亲人的生活情况。最后说:“最近我读了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一首诗《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林文雄接着念:“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他有意等罗副省长续念:“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林老先生热泪盈眶,接着念:“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陸在 那头。”罗通达说:“这首诗是我在一九八三年流沙河编著的《台湾诗人十二家》中读到的。”林文雄:“这首诗在台湾几乎是家喻户晓,特别是在有大陸亲人的台湾人中间广为流传。我这里也即兴赋诗一首献丑:故国山河美,面貌日月新。海峡遥相隔,日夜倍思亲;众盼归一统,赤子共丹心。民富国又强,华夏乐升平。”罗通达:“我今天是遇到知音了。”
二十、归去来兮
林老先生自从一九八八年十月回大陸探亲已经一年多了,如今却要返回台湾,这是为什么?林老先生回大陸定居的决心下得即久远,又坚定。早在一九八O年初,林老先生就托经常往来于台湾、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的他的副手赵文华秘密回大陸替他打听他的妻子李素贞、侄子林自强等亲人的下落。赵先生返台后对他说:“你的妻子六一年改嫁跟成都一个剧团的老艺人结婚,舅母于1960年去逝,老母亲死于74年文化革命中,侄子57年考上大学,后来分配到成都郊区工作,现在是一家出版社的文学编辑,哥哥、嫂嫂都到了成都。侄孙女、侄孙儿已长大成人。我见到了你侄子及其全家,也找到了你改嫁的妻子,她说你还有一个女儿已经三十岁,也成了家,在成都一个郊县纺织厂工作,还有一个孙女刚满6岁,快读小学了。”妻子改嫁这是林老先生早就料到的,家母和舅母死得过早,他还未尽孝道,深深感到遗憾,抱头痛哭一场,并将他侄子托赵先生带回的家母和舅母的照片放大设灵堂追悼、纪念。对侄子的造化,这也是他早年就看得出来的,弟兄如手脚,如今哥哥、嫂嫂健在,閤家团聚,他心里感到安慰。使他感到诧异的是他还有一个女儿,这是他参军走时都不知道的。管他的,总算林家有后代 ,现在年岁快过花甲,膝前无子,有这么一个女儿由结发妻子供养成人,还有外孙女,侄孙儿、侄孙女,也心满意足了,回想自己从南朝鲜战俘营押解到台湾风风雨雨闯荡了三十多年,挣得了这份家业,在台湾、台北也称得上大富了,这确实来之不易。眼看这万贯家财无人继承,一种老来无靠,落叶归根的思乡之情日夜萦绕在他心中。从80年起,他就立下回归故土的誓愿,逐年将香港的商号,新加坡、马来西亚的橡膠、木材分公司,台湾的房地产、木材、橡膠公司,出租的出租,转让的转让,便卖的便卖,赠予的赠予。将主要的财产分别存入瑞士国家银行,美国长城信托公司,香港扎幌银行。88年10月回大陸,从台湾、香港带回二亿元美金旅行支票,两万元美金现钞,黄金首饰若干,决心回大陸定居,以有生之年报效祖国,回大陸后林老先生目睹国家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更加激起了他那“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壮志豪情,决心在大陸投资办厂、开办公司,重振在海外建立的家业,为国尽忠尽力,为家尽孝尽道,为父老乡亲和子孙后代造福,可回大陸一年来林老先生一事无成,成天陷入各种矛盾和旋涡之中。最后,只有秘密与侄子商定办好入境签证和出国护照,于89年11月7日飞回台湾。
这一天清晨,从蓉城去双流机场的路上,开着三辆送别林老先生返台的小车。早开出的一辆是从城中心出发的,上面坐着林老先生的哥哥、嫂嫂、侄儿、侄孙女及女婿;较晚开出的一辆是从城南出发的,上面坐着林的改嫁的妻子生的两个女儿和两个女婿;最后开出的一辆是从市北郊县出发的,上面坐着林老先生,林的已改嫁离婚又结婚的妻子,林的女儿、女婿。
第一辆车一到机场,侄孙女婿马上跳下车,给本单位的司机打了一声招呼就直奔海关口排队站位置。他一看二爷爷边还未到,掏出一支翻盖红塔山香烟抽了起来。他为二爷爷这次的毅然回归故土感到由衷的高兴,他觉得二爷爷这么精明能干的人,在海外可以兴家立业,在国内却被两个女人困住,回大陸一年来一事无成,还不如远走高飞的好。这样自己将来出国也好有个理由,即使自己不出国,小舅子出国留学深造也好有个依靠,这可以说是第一辆车上的人共同的想法。
第二辆车是一辆出租车,车上跳下两对年轻人,稍年轻的那个小伙子掏出叁拾元钱给司机,外搭一包红塔山香烟,叫“司机等一下送我们回去再付回程车费。”林自强一看见他的两个外姓妹儿和妹夫来送二叔,心里异常感激,但也深知两个妹夫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之心,早就有所警惕。他趁小妹夫和小妹跟司机说话之时,热情上前招呼二妹和二妹夫,偏偏不招呼小妹和小妹夫。等小妹俩转过身来,他问:“你们怎么知道二叔今天走的?”小妹戴着金项链的粉脖子一歪,装着假睫毛,擦着蓝眶的眼睛两眨,涂得血红的两唇一瘜,说:“只许你们巴结你的二叔,不许我们送我们的爸爸不成?”侄孙女儿几乎与自强的外姓小妹同岁,一听小孃的话中带刺,忙上前帮父亲说:“羞不羞啊,我二爷爷姓林,你姓周,你妈刚离婚,还未嫁过来,就急着喊爸爸了。”小妹三角眼一眨,很想反驳过去,又觉理屈词穷,幸好被二妹和二妹夫劝住,她丈夫暗中拉了她一下,凑近她耳朵小声阻止她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人都逼走了,还不吸取教训!”
最后到的是坐着林老先生的车,林老先生一看送行人都到齐了,并且还比他想象的多出四位外姓年轻人,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儿孙满堂,子、婿承欢的幸福感,他一一向亲人问好,侄孙女和二孃孃两口子赶忙将二爷爷的行礼提到海关口去,二爷爷一看离登机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招呼侄子自强到他身边说:“走!我有话跟你说。”本来在跟哥哥、嫂嫂招呼应酬的李素贞和她大女儿林自芳连忙左搀右扶把林老先生架住,林老先生很想发火,又觉得今天应该高高兴兴离开大陸亲人,不应在大家心中留下不愉快的阴影,只好让他们去,林老先生说:“自强,你陪我上厕所。”两个女人慌了手足,李素贞忙喊跟大爷、大孃谈话的大女婿:“江山!快来陪你爸爸上厕所。”自强不愿跟这些势利小人一般见识,雍容大度地放慢脚步,有意等大妹夫来陪,就在两个女人离开男厕所门,江山跑步赶来之前,林老先生将一个报纸包着的小本子交给自强,对自强说:“我与你的每次谈话接触都受到监视,还是以后信上说好了。这个本本你帮我保管,里面有张支票,用来作办厂的起动资金,回去后再看。”
林老先生提议照个大合影照,他的女儿和李素贞激烈反对,原因是价值几千元的索尼相机林老先生一直背在身上,走时女儿叫他放在家里,他坚持要带上,说还有用。林自芳看见爸给自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以为是钱,忙问他爸:“爸,你给哥的包里是钱吗?”他爸白了她一眼说:“火钳!一本他用得着的小书。”林自强说:“真的是书,不信我打开交给你看。”林老先生一惊,翻眼将女儿瞪着,说:“不管她,她也管不着。”林自芳自我解嘲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不看算了。”进检票口,侄孙女婿获特许帮二爷爷提着旅行箱,检票进港返回后肩上挎着一架索尼相机。林自芳惊叫失色:“爸忘了带走相机了。”张绍祥:“二爷爷说把相机给我和爸爸作留念,下次回来再给江山姨父买个一千美金的最新款索尼摄像机。”江山:“这还差不多。”
一架银色的波音客机在蓝天中向东南方朝香港方向飞去。




二OO七年四月二十日完稿
作者:刘先觉
住址:成都市交大路182号B院4-1-2
邮编:610031
电话:028-87619426
手机:13018207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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